總署會客廳平日不常用，今日卻門戶洞開。
廳堂是江南特有的歇山頂構造，樑柱用的是上好的金絲楠木，雕的祥雲瑞獸栩栩如生，彷彿要從木頭上跳下來。西壁懸著字畫，多是前人的墨寶，唯有正中那幅《百草圖》是林念安新作——墨色濃淡相宜，近百種草藥或舒展葉片，或含苞待放，連葉脈上的細絨毛都清晰可見。
此刻廳內坐滿了人，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藥香，安靜得能聽見念珠轉動的聲音。
主位空著——沈青瑤還未到。左側坐著藥王谷主華淵，他今日沒穿道袍，換了身素青長衫，洗得發白卻漿得平整，鶴髮用木簪束得整齊，手裡轉著一串烏木念珠，每顆珠子都被磨得發亮，指節上的老繭清晰可見。身側站著兩名藥王谷弟子，一男一女，揹著沉甸甸的藥箱，腰桿挺得筆首，神色恭謹。
右側是影衛總署的人：林念安坐在首位，青布長衫漿洗得乾淨挺括，腰間掛著的靖安王府舊玉溫潤如脂；墨影立在他身後，玄色勁裝勾勒出利落的線條，腰間的毒囊用牛皮縫得緊實，針腳細密；石磯坐在下首，眉頭擰成個小疙瘩，眼睛盯著手裡的機關圖紙，連眨都不眨；老鬼窩在最末的圈椅裡，半眯著眼，像只曬太陽的老貓，看似慵懶卻把廳裡的動靜都聽在耳裡。
空氣裡飄著藥王谷特有的清苦藥香，混著墨影毒囊裡散出的辛辣氣息，兩種味道交織在一起，像在無聲地較量。
林念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聲音溫和得像春風：“谷主遠道而來，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華淵睜眼看向林念安，細細端詳了片刻，才緩緩道：“林堂主客氣。老朽此來，一是踐當年與靖安王的生死之約，二是……”他頓了頓，念珠轉得慢了些，“聽聞影衛總署設了醫毒堂，想把江湖上零散的醫毒力量擰成一股繩。這是好事，老朽願助一臂之力。”
這話平淡，卻像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湖面——廳裡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知道這話的分量：藥王谷百年不涉世事，今日卻主動結盟，這是天大的事。
林念安起身，躬身一禮：“代表影衛總署，謝過谷主的大義。”
華淵擺擺手，指尖的念珠還在轉著：“都是為了江湖太平，不必講虛禮。老朽且問，醫毒堂如今怎麼運作？”
林念安眼神示意了一下墨影。
墨影上前一步，從懷裡掏出一本藍布封面的薄冊——邊角己磨得起毛，指尖因常年握毒針微微發黃——雙手呈給華淵：“這是醫毒堂三月來的記錄。目前有醫師十二人，毒師八人，都是從江湖上招來的。日常負責總署傷患醫治、毒物鑑定、新藥試製。但……”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人手不夠用，藥材來源也沒個準兒，尤其是南疆的那幾味草藥，經常斷貨。”
華淵翻開冊子，目光掃過那些記錄。冊子用蠅頭小楷寫得工工整整，連塗改的痕跡都沒有，每一條都標註了時間、事項、所用藥物、療效。翻到最後一頁，他指尖在紙上輕輕點了點：“‘七月初三，北境分署送返傷兵三人，中黑石部箭毒。用清心草、斷腸花、離魂根配藥，三人皆救活，但餘毒未清，需繼續調理。’”
他抬頭看向林念安，眼神里帶著點讚許：“這方子是你開的？”
林念安挺首了腰板，聲音清亮：“是我。”
華淵眼神銳利起來：“清心草性寒，斷腸花性烈，離魂根更是劇毒。三藥同用，稍有差池就是三條人命沒了，你就敢這麼用？”
林念安不閃不避：“當時三人心脈己現黑線，尋常解毒藥沒用。我翻遍了藥王谷的《百毒經》，裡面記載‘三毒相剋，可化死為生’，便冒險一試。用量上，清心草減了三成，斷腸花加蜂蜜先熬去其燥性，離魂根用薑汁浸泡去毒——這樣三藥的烈性就中和了不少，反而能互相借力。”
華淵哈哈一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好小子！這‘三毒相剋，化死為生’的法子，連我谷里的長老都未必敢用。那《百毒經》世上沒幾本，你從哪兒看到的？”
“是靖安王府舊藏。”林念安道，“義父靖安王當年和藥王谷是過命的交情，谷中曾贈書三卷。義父走後，書卷由姐姐沈青瑤保管，我入醫毒堂後，姐姐便轉交於我。”
華淵眼中掠過一絲追憶，念珠轉得慢了：“是了……靖安王當年帶著三百親兵守了藥王谷三個月，擋了三波亂兵。那三卷書是我親手交給他的，還說‘將來若有傳人能用得上，也算沒白費’。不想今日，竟在故人之子手中再見妙用。”他長嘆一聲，聲音裡滿是感慨。
廳裡的空氣好像一下子鬆了下來，連老鬼都睜開了半隻眼。
這時，沈青瑤從雕花屏風後走出來。她今日沒穿勁裝，換了件月白襦裙，外面套著玄色半臂，襯得皮膚雪白，髮間只簪一支青玉簪，左眉尾的硃砂痣像一滴凝固的血，在晨光裡亮得晃眼。
她走到主位坐下，欠身致意：“谷主，來晚了一步，讓您久等了。”
華淵起身還禮：“侯爺客氣了。老朽此番前來，除了舊誼，還有件大事想與侯爺商議。”
沈青瑤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聲音平靜：“谷主請講。”
華淵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羊皮圖，“啪”地展開鋪在桌上——圖上硃砂標記鮮紅刺眼，勾勒出藥王谷周邊三百里地形，七處地點旁註著小字：“瘴氣林（百年毒藤）”“毒蟲巢（金環蛇聚居地）”“絕壁藥田（千年靈芝）”……
“藥王谷雖隱世，但百年來救死扶傷，採擷奇草，與江湖各派多有往來。”華淵手指劃過那些標記，“只是江湖紛亂，常有傷者尋醫無門、中蠱無藥可解的情況。老朽思慮良久，欲與影衛總署結盟——影衛負責江湖毒蠱防治、緝拿用毒害人之徒；藥王谷提供藥材、醫術培訓，並在各地開設醫毒堂分號，收治傷患、壓制毒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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