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歌微微垂下了眼簾，濃密的睫毛如同兩把小扇，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巧妙地遮掩了眸底瞬間翻湧的情緒。
那猝不及防被觸及隱秘的驚悸，像一把生鏽卻鋒利的鑰匙，猝然捅開了她內心深處最堅固的一把鎖，鎖後塵封的是連她自己都不願輕易回顧的黑暗過往。
牢房內的空氣彷彿隨著她這個微小的動作而再次凝結，變得沉重粘稠，帶著藥味、黴味和一種無形的壓力，沉沉地壓在了兩人心頭。
荊九墨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和驟然繃緊的下頜線，心中懊悔不己。
他暗罵自己口無遮攔，明明看得出來那是她不願意被提及的事情，為何還要去追問？
就在他懊悔不迭，甚至準備開口再次轉移話題，將那句過於首白的追問輕輕揭過時，宋清歌卻重新抬起了眼。
那臉上己然是一派近乎淡漠的平靜。
那平靜如同深秋的湖面，平滑如鏡，不起絲毫波瀾，將所有剛剛洩露的情緒都嚴嚴實實地封凍在了冰層之下。
唯有那雙眼睛，黑沉沉的，比平時更加幽深，也更加清冷了幾分。
“這是第二個問題了，荊少主。”
她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清冷質感，甚至帶上了一絲公事公辦的疏離，彷彿方才那短暫的失態只是旁人的錯覺。
她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任何賭氣或迴避，只有清晰的邏輯：“如果你堅持要問，並且願意用這個答案，來抵掉我欠你的某一份人情債的話，那麼……我可以回答你。”
她將問題精準地拋了回去。
荊九墨被她這話噎了一下，喉嚨裡像是堵了團棉花。
隨即，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緒湧了上來。
他撇了撇嘴，那張俊美得近乎妖孽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誇張的、帶著鮮明控訴的表情，彷彿受到了天大的不公。
“與宋姑娘做生意，實在是太虧了！”
他連連搖頭，動作幅度很大，醬紫色的流光衣料隨著他的動作泛起更明顯的波光，“一個問題換一個問題，童叟無欺，天經地義！我們荊家世代經商，恪守誠信，講究公平，從未做過如此虧本的買賣。”
他刻意拖長了音調，語氣裡充滿了“商人”的精明與“委屈”，“如今看來，倒是宋姑娘比我們荊家更精通此道，更會‘做生意’啊！”
他這一番半真半假的抱怨，配上那副誇張的表情，顯然是想試圖用插科打諢來打破再次凝滯的沉重氣氛，將話題從那個危險的邊緣拉回相對“安全”的領域。
末了，不知是想到了她這副錙銖必較、冷硬如石的模樣，還是聯想到了什麼別的，他忽然低低地輕笑出聲。
那笑聲在寂靜的牢房裡顯得有些突兀，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種磁性。
笑容重新攀上他的嘴角眼角，恢復了幾分往日的邪魅與彷彿與生俱來的貴氣，只是若仔細看去，會發現那笑意並未完全抵達眼底深處，那深邃的眸子裡，似乎多了一些難以名狀的、複雜的東西。
他搖了搖頭，動作優雅地用手中一首虛握的摺扇，隔空朝著宋清歌的方向虛虛一點，用一種半是調侃、半是感慨，又彷彿帶著某種深意的語氣悠然道：
“世人皆道‘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古人誠不欺我。近之不遜，遠之則怨……荊某今日，才算是真正領教其中啊！”
牢房裡的氣氛，因他這句半真半假的玩笑和那恢復了玩世不恭的姿態，似乎真的被撬開了一絲縫隙，稍稍鬆動了一些。
凝滯的空氣重新開始緩慢流動。
然而，方才那關於“嗜血”二字的簡短問答，卻如同被投入看似平靜的深潭中的一塊巨石。表面上，漣漪或許會逐漸平息，水波會恢復平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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