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荊九墨恍然。
狐狸眼微微睜大,隨即又眯了起來。
難怪今日自己見到的翠荷不像以往的婢女模樣。
她雖是跪在大殿前,可還是能讓人一眼瞧見。
今日的翠荷褪去了婢女謹小慎微的侷促卑微,一身流光襦裙襯得身形窈窕溫婉,眉眼之間竟透出幾分世家侍女的端莊秀氣。
只是那時,他的心都放在了宋清歌身上。對翠荷,他只匆匆一瞥,並沒有深究。
此刻經宋清歌提點,豁然開朗。
禪房再度陷入寂靜,窗外的風聲愈發清晰,楓葉簌簌落地,聲聲入耳。
荊九墨垂眸沉思片刻,薄唇輕啟,嗓音低沉審慎:“我從未見過安陽公主,也從未親眼見過她那件襦裙,無法確認翠荷身上這件,是不是與她那件是同一件。”
荊九墨實話實說。
宋清歌眸光微凝,抓住了他話中的關鍵:“她那件襦裙?你的意思是安陽公主的確與某件衣服有著淵源?”
荊九墨輕輕點頭,眸中深邃,緩緩道:“我聽父親說過,安陽公主遠嫁南疆和親之初,身邊心腹盡數被南疆調離,孤身一人困於異域深宮,舉目無親,步步荊棘。那時她身邊僅剩一名不起眼的掃地宮女,性情純良,心懷善意,日日暗中照料公主起居。”
“安陽公主走投無路之時,曾將自己貼身的中衣,託付給這名宮女,請她幫忙交到玄悟的手中。”
“宮女見她可憐,日日被折磨的不成樣子,於心不忍,最終還是應了她的所求。”
這段往事塵封數年,早己被皇室刻意抹去,世人只知安陽公主和親南疆,為洩一己私憤,刺殺南疆君主。
她是景安的恥辱、南疆的罪人,可無人知曉這深宮異域之下,藏著一段輾轉千里、隱忍刻骨的愛恨別離。
宋清歌靜靜聽著,眉心越蹙越緊,眼底滿是疑惑:“費盡千里周折,跨越兩國邊界,賭上性命,只為送一套貼身中衣?”
尋常人離別贈物,或是玉佩、或是書信、或是首飾,皆是寓意相思牽掛。
送自己的貼身中衣,如此私密隱晦,宋清歌難解其意。
荊九墨輕輕頷首,眼底覆上一層淡淡的蒼涼,語氣低沉悠遠:“我母親曾與我說過,這不是饋贈,是訣別。”
宋清歌抬眸望向他,漆黑的眼眸裡滿是全然的不解。
“景安舊俗,女子貼身中衣,藏身心之所,代表一己清白、半生風骨。”荊九墨望著搖曳的燭火,聲音輕緩,“尋常女子,終生不外傳。一朝贈予旁人,便是與此人斬斷過往、此生不復相見。”
“她是在告訴玄悟,”荊九墨喉間有些發澀,“她的尊嚴與清白,早己在深宮權謀、兩國紛爭中,被盡數剝奪。從今往後,覆水難收。衣衫難穿,清白不再,故人訣見,此生山河相隔,再無歸期。”
燭火劇烈一晃,光影跳動,映得室內人心沉沉。
宋清歌心中震動難言。
她心中知曉,帝王向來無情,卻從未想過,一個金枝玉葉的公主,一段年少純粹的情愫,最終會落得如此隱忍悲涼的結局。一道和親聖旨,半生顛沛流離,最後卻只有一件輾轉千里的舊衣,為二人做了訣別的見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