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俯身,讓自己的目光與宋清歌平視,一字一句道,“若有人想要借調荊家的死士,只能透過一個途徑——那就是去聽風樓,找蕭問天。”
他看著宋清歌眼中再次湧起的困惑,繼續丟擲一個更令人震驚的事實:“事實上,每一個城裡,都有一個‘聽風樓’;每一個聽風樓裡,也都有一個‘蕭問天’。”
“什麼?!”宋清歌簡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這怎麼可能呢?蕭問天不是師父您的朋友嗎?”
“是,也不是。”沉冤的答案依舊帶著玄機,他看著徒弟被繞暈的茫然表情,知道這其中關竅絕非三言兩語能夠解釋清楚。
他嘆了口氣,語氣轉為鄭重:“清歌,這些事情,你就不要再深究了。以後時機到了,你自然會慢慢知曉。”
他雙手扶住宋清歌的肩膀,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眼下的當務之急是——不要與荊九墨為敵。”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緊緊鎖住宋清歌的雙眼:“若可以,設法讓他成為你的朋友,你的知己,你的助力。”
“助力?”宋清歌仰起頭,月光灑在她光潔的額頭上,那雙總是倔強的眼眸裡,此刻清晰地映照著師父凝重的面容。
“是,助力。”沉冤肯定地重複道,語氣斬釘截鐵,“若你想查清阿昭死亡的真相,想為她報仇雪恨,那麼荊九墨,將會是你最好用、最鋒利的一把刀。只看他願不願意為你所用了。”
宋清歌的眉頭緊緊蹙起,心中五味雜陳。今晚這個原本要被自己手刃的人,轉眼間竟成了自己需要的“刀”。
自己不光殺不了他,還要和他成為朋友。
她用力甩了甩頭,將腦中那些紛亂的想法一併甩了出去,開始靜下心來,細細思量起師父的話。
若荊家的勢力真的大到如師父描述的那般深不可測,那麼藉助荊九墨的力量,無疑是追查阿姐死因、對抗潛在敵人的最快途徑。
也許……這把鋒利的刀,有朝一日,甚至可以用來試探那至高無上的——皇家。
可是,他那樣的人,真的會願意嗎?自己又該如何做,才能讓他心甘情願地成為她的助力?
“師父,”宋清歌仰起臉,月光下,她的神情帶著一絲罕見的迷茫與不確定,“清歌至今還想不明白,他那樣身份的人,為何要刻意接近我?我身上,有什麼值得他圖謀的嗎?”
“無論他出於何種目的接近你,”沉冤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以他的身手和勢力,目前的你我,都毫無招架之力。既然如此,索性便以靜制動,早晚有一天,他的真實的目的,會水落石出。”
聞言,宋清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回想起與荊九墨短暫交手的情景,不得不承認道:“這荊九墨的身手,確實……不錯。”
“何止是不錯?”沉冤輕笑一聲,那笑聲中卻聽不出多少暖意,反而帶著一絲凜冽,“荊家的孩子,從會走路起,就是在死士堆裡摸爬滾打長大的。待到行冠禮之年,必須在數名死士的圍攻下,活著走出來,才能被家族正式承認“少主”的身份。”
“什麼?!”宋清歌倒吸一口涼氣,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冷卻了下來,“那、那些敵不過死士的孩子們呢?”她幾乎不敢去想那個答案,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
沉冤沉默了片刻,眼中掠過一絲不忍,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正如你想的那般。”
宋清歌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覺得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自己失去了阿姐,便覺得痛不欲生,彷彿整個世界都失去了顏色。那些荊家的孩子們呢?他們的父母,如何能忍心將自己的骨肉送入虎口?能透過那般殘酷歷練活下來的,恐怕百中無一吧?他們不會難過,不會心痛嗎?
沉冤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翻湧的駭然與不解。
他放緩了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解釋道:“清歌,你要明白,像荊家這種古老的家族,血脈親情早己被異化。很多時候,孩子只是延續家族榮耀與權力的工具。他們被生下來的唯一使命,就是傳承。如果他們太弱,無法在殘酷的競爭中存活下來,那他們便沒有傳承的資格。在這樣的家族裡,任何至親,都可以被毫不猶豫地放棄。”
宋清歌靜靜地聽著,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原本如同火焰般熾烈的顏色,在此刻似乎也黯淡了幾分。
夜空之中,一片薄雲悄然遮住了月亮,天地間頓時昏暗了不少。
官道兩旁的白楊樹影變得愈發深沉,彷彿隱藏著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