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會客廳中只剩下了太后、蘇瑾禾，以及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太后身側的徐嬤嬤。
檀香嫋嫋，氣氛卻悄然變得不同。方才那種純粹的、與世隔絕的寧靜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形的、微妙的張力。
太后端起自己面前那盞早己備好的茶，用杯蓋輕輕撇去水面根本不存在的浮沫。她沒有飲，只是垂眸看著杯中碧綠清澈、微微盪漾的茶湯，彷彿那裡面藏著什麼玄機。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今日朝上的事，哀家聽說了。”
蘇瑾禾垂眸，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手上，聲音平穩：“是。皇上因榮妃娘娘陳情，杖責宋將軍二十。”
太后抬眼看她，目光如古井，深不見底，看似平靜，卻能映照出人心深處最細微的漣漪：
“你做得很對。”她給予了明確的肯定，“皇上年輕氣盛，有時難免意氣用事，被身邊人言語所激。即便宋清歌犯了罪，那也是皇上親封的將軍。她可以因任何事被處死，獨獨不能因宮妃的幾句話而被處死。如今她被當眾施以杖刑，己是有失體統，若真有個三長兩短，傳揚出去，於皇上的聖名有損，於皇室威嚴也有虧。”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完全站在“維護皇家體面”和“顧全朝廷大局”的立場上，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蘇瑾禾臉上適時露出受教的神色，恭敬道：“太后娘娘教誨的是。臣妾也是思慮及此，恐皇上盛怒之下行事有差，這才貿然進言，僭越之處，還請太后娘娘恕罪。”
“你非但無罪，還立了功。”太后搖了搖頭，將茶盞輕輕放下，指尖在光滑溫潤的杯壁上緩緩摩挲，似在思索，又似在斟酌接下來的話語。
佛堂裡再次安靜下來，只有香灰斷裂落下的細微聲響。
太后才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不容忽視的分量，像在平靜的水面下投入了一塊巨石：
“皇上對宋清歌……”
這話，停住的恰到好處。
可蘇瑾禾何等聰明，立刻聽出了其中深藏的試探。
她面上依舊平靜無波，甚至微微蹙起了眉頭，露出恰到好處的思索神情，然後才緩緩道：
“宋將軍此次在北疆確立戰功，解了邊境危局。其姐宋清昭將軍，更是為國征戰多年。皇上念及舊情，多加照拂一二，亦是……情理之中。”
她將原因歸結於“戰功”和“舊臣之情”，這是最安全、最不容易出錯的回答。
“舊臣之情……”太后重複了這西個字，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意味深長的弧度。那笑容裡，有了然，有嘲諷，還有一種洞悉世情的滄桑。“是啊，舊情。這人世間，最難忘卻的，便是舊情了。”
她頓了頓，目光從茶杯上移開，落在了蘇瑾禾臉上。
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掩飾，逐漸變得銳利，甚至……透出一股毫不掩飾的、冰冷刺骨的怨毒：
“純妃，哀家不妨與你明說。宋清歌，她殺了哀家的南絮。”
“南絮”二字從太后口中吐出，帶著一種迥異於平時的、近乎顫抖的疼痛和恨意。她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收緊，抓住了華貴的衣料。
“她該死！”太后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分，雖然立刻又壓了下去，但那其中洶湧的恨意，如同岩漿般灼熱噴薄，“她也必須死！哪怕將她千刀萬剮，挫骨揚灰，都不足以消哀家的心頭之恨！”
蘇瑾禾心頭凜然，背脊不自覺挺得更首。
太后這恨意如此真實，衝破了她平日雍容的偽裝。
“但是，”太后的聲音又冷了下來，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充滿算計的語調，“她不能因為後宮妃嬪的一句話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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