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禾的一番話，顯然說到了太后的心坎裡。
她看著伏跪在地、姿態卑微卻言辭真誠的蘇瑾禾，臉上露出了今日最明顯的一次笑容，那是掌控局面的、一切盡在掌握的滿意笑容。
“徐嬤嬤，”太后吩咐道，聲音都輕快了些，“快將純妃扶起來，地上涼，莫跪壞了身子。”
“是。”徐嬤嬤應聲，微微躬身，然後快步走到蘇瑾禾身側，蹲下身，伸出雙手穩穩地將她扶了起來。動作間帶著對太后心意的精準領會，和對純妃恰到好處的尊重。
“有勞嬤嬤了。”蘇瑾禾藉著徐嬤嬤的手站起身，不忘對這位太后身邊最得力的心腹謙卑地道謝。
“純妃娘娘折煞老奴了，這是老奴的本分。”徐嬤嬤臉上堆起恭敬的笑容，朝著蘇瑾禾行了一禮，便又悄無聲息地退回到太后身側站定，重新變回那個沉默的背景。
蘇瑾禾重新落座，姿態依舊恭謹。
太后看著她，像是欣賞一件終於雕琢成型的玉器，緩緩開口，將話題重新引回
“宋清歌此人，心狠手辣，歹毒異常。蘇家滿門，幾十條人命都慘死在她手中，此等行徑，與禽獸何異？鄭家獨子，乃朝廷親封的將軍，她說殺便殺。如今，更是膽大包天，連哀家的南絮都敢動！”太后的聲音裡再次染上恨意，但這次控制得更好，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公理，“此等禍害，若能為國除之，為冤死者申雪，倒也算是……積了陰德，做了件善事了。”
蘇瑾禾靜靜地聽著，適時地露出凝重和贊同的神色。
太后見她聽得認真，語氣又緩和下來，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語重心長的引導：
“不過，純妃啊，你也需知道，事緩則圓、欲速則不達的道理。宋清昭的屍骨未寒，聲名猶在。倘若她的胞妹宋清歌，也在短短幾個月內死亡，天下百姓會如何做想？邊關將士如何看待？那些不知內情的愚民，那些容易被煽動的書生，會編排出多少不堪入耳的謠言？屆時，皇室便會成了他們茶餘飯後絕佳議論的物件。”
她頓了頓，看著蘇瑾禾：
“皇家的顏面，皇上的威嚴，有時候，比單純懲治一個罪人，更重要。你明白哀家的意思嗎？”
蘇瑾禾心中雪亮。
太后哪裡是真在乎什麼皇家的顏面、百姓的議論？她是在告訴自己，殺宋清歌的計劃，不能急，不能留下把柄，不能讓人懷疑到太后或者她蘇瑾禾頭上。
要等，要找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合理”的理由，讓宋清歌“自然而然”地、無可指摘地死去。
蘇瑾禾心中冷笑，太后這場戲演的真好，不愧是太后啊，三言兩語，便把事情安在了自己身上。
“太后娘娘思慮周全，深謀遠慮，臣妾受教了。”蘇瑾禾臉上露出恍然的神情，連忙道，“臣妾愚笨，望太后娘娘不要怪罪臣妾。”
“哀家若真怪罪於你，又何必與你細細分說這其中的關竅與利害？”太后臉上的笑容更盛，那是掌控者和教導者看到學生“開竅”時的愉悅。
她伸手，從自己保養得宜、卻依舊能看出歲月痕跡的手腕上，褪下一隻羊脂白玉鐲。那玉鐲通體潔白，毫無雜質，質地細膩溫潤如凝脂，在佛堂幽暗的光線下，流轉著柔和內斂卻又無比高貴的光華，一看便知是極其珍稀難得的貢品。
“這隻鐲子，是前些年南邊進貢的極品羊脂玉所制，哀家年紀大了，戴著也不合適，反倒顯得累贅了些。”太后將玉鐲遞向蘇瑾禾，語氣隨意得像在贈送一件尋常物件，可那眼神里的意味卻再明顯不過，“純妃你蕙質蘭心，氣質清雅沉靜，與這白玉的溫潤通透，正是相得益彰。你戴著，正合適。”
蘇瑾禾立刻起身，雙手高舉過頂，以最恭敬的姿態接過那隻猶帶著太后體溫的玉鐲。入手沉甸甸，溫潤潤，觸感極佳。她將玉鐲小心捧在掌心，再次鄭重下拜：
“臣妾，謝太后娘娘賞賜！定當時時佩戴，銘記太后娘娘恩德！”
“好了，去吧。”太后滿意地擺了擺手，臉上適時地露出了一絲疲憊之色，彷彿這番交談耗費了她不少心神，“哀家說了這許多話，也有些乏了。”
“那臣妾便不打擾太后娘娘靜養了。”蘇瑾禾知趣地再次行禮，“臣妾告退。”
她保持著恭敬的姿態，一步步後退，首到退至門邊，才轉身，由等候在門外的小宮女引著，腳步輕悄地離開了長寧宮。
佛堂厚重的門，被徐嬤嬤輕輕關上，隔絕了內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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