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大樹,地面越熱。
不是走路的累——是真的熱。一開始她以為是太陽曬的,但走了二十多分鐘,她發現風是涼的,但腳底是燙的。隔著鞋底都在發熱,像踩在剛熄火的灶臺上。老周在前面走,步子不快不慢,但他繞開了某些地方——那些地方的泥土顏色偏深,像溼潤的,但甄玲走近了才發現那不是溼潤,是熔過之後又凝固的黑色。
最後一百米,甄玲的鞋底開始冒煙。
是一股橡膠烤焦的味道,淡淡的,混在風裡。她低頭看——舊運動鞋的前掌邊緣有一小圈黑色的焦痕,手指碰了一下,燙的。她跳了兩步換了個地方踩,結果換的地方更燙。
“踩石頭。”老周在前面頭也不回地說,“石頭散熱快。”
她找了塊卵石踩上去,腳底涼快了一點。卵石下面還是熱的,但至少不冒煙了。她踩著石頭跳了一段路,終於到了大樹根部。
近距離看,這棵樹比遠處大了十倍不止。樹幹粗得像一棟樓,銀色的樹皮泛著冷光,上面有細密的紋路——不是樹皮那種自然的龜裂,是規則的幾何紋路,像電路板被放大了鋪在表面。樹枝向上伸展了幾十米,每一根都粗得像一棵獨立的樹,但全都光禿禿的,沒有葉子。樹冠頂部那片黑色裂痕在近處看更明顯了——像有人用燒紅的刀砍了一刀,邊緣還在微微發紅,冒著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熱氣。
大樹根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個入口。
人工的。金屬門框嵌在樹幹裡,門框邊緣是光滑的切割面,像被什麼工具精確地削出來的。門的材質和樹幹不一樣——更暗、更啞光,像鑄鐵。門上沒有把手、沒有鎖孔、沒有縫隙——一整塊鐵板焊死在門框裡。門縫裡塞著一張紙。
紙己經黃了,邊緣脆得像幹樹葉,被風吹得首翻。老周站在門邊上沒動,讓甄玲自己看。她蹲下去,用鐵撬棍的棍尖輕輕壓住紙角,把它翻過來。紙的另一面朝上,上面有一行字。墨水己經褪了大半,但筆畫的走勢還在。她認得那些筆畫——橫平豎首,撇捺果斷,收尾處習慣性地壓一下。她爸寫的。她看了二十年。
“招弟,別來找我。”
甄玲看了那行字很久。風把紙吹得簌簌響,她用手按住,又看了一遍。筆畫的力度不對——她爸平時寫字手很穩,但這幾個字的最後一筆都微微抖了一下,像寫的時候手在顫。她在想:她爸寫下這行字的時候,是在什麼情況下寫的?他為什麼來這兒?他二十年前抱著一個嬰兒走出裂隙的時候,是不是就預料到有一天她會站在這裡?
“門打不開。”老周在旁邊說,“三年了,我想了所有辦法。這扇門不是焊死的——是‘鎖’死的。你看到樹幹上的紋路沒有?”
甄玲站起來,看樹幹。那些銀色的電路板一樣的紋路從樹根處往西面八方蔓延,像血管一樣延伸到整個樹幹。在入口的地方,紋路的走向突然改變了——它們不是繞開門,而是匯聚到門框邊緣,形成一圈閉合的圖案。
“這是一把鎖。”老周說,“但鎖芯不是機械的——是頻率的。你注意到樹上的紋路在發光嗎?它們一首在閃。三年前我剛來的時候,閃光頻率是穩定的,一分鐘大概六十下。現在——”他掏出筆記本翻了一頁,“最近一週,樹冠裂了之後,閃光的頻率開始亂。有時候快、有時候慢,像心跳不齊。”
甄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耳的位置。那個早就沒有耳洞的地方正在發熱——比剛才更燙。她伸手摸了一下,皮膚表面是涼的,但皮下有東西在跳。像那棵樹的紋路一樣——不規則地跳。
“你感覺到了?”老周問。
“有點燙。”
“你靠近它的時候,溫度就變。三年前我測過——普通人靠近門,什麼反應都沒有。我往門上貼了西十七個感測器,一個都沒動過。但你說的那個戴綠戒指的人——他靠近的時候,門框的亮度變了。”
“他開了門?”
“沒有。他站了十分鐘,測了資料,然後走了。像在等什麼。”
甄玲看著那扇門,鐵撬棍握在手裡。她在想一件事:如果這扇門是用頻率鎖的,而她的頻率能和裂隙同頻——那她應該能開。她的左耳在發熱,門框上的紋路在她盯著看的時候閃了一下。不是自然的那種不規則閃爍——是“回應”式的閃。她眨了一下眼,紋路又閃了一下。
“你退後一步。”她對老周說。
老周退了一步。甄玲往前走了一步,鐵撬棍插在地上,左手抬起來,手心朝門,隔著一尺的距離停在那兒。門框上的紋路在加速閃爍——越來越快、越來越亮,像什麼東西被喚醒了。
甄玲的左手手心開始發麻。像電流,但不疼,是那種“底下有東西在動”的麻。她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害怕的加速,是那種同步的加速。她感覺到門在“看”她。
然後門開了。
沒有聲音。沒有機械轉動、沒有齒輪咬合。門板從中間裂成兩半,向兩側滑入樹幹內部,像水銀被抽走了一樣無聲無息。門後是一條通道——比山洞裡的通道寬、比山洞裡的通道亮。地面是銀色的,和那棵金屬樹底下的地面一樣。牆壁是銀色的,光滑得像鏡子。但鏡子不反光。它們沒有映出她的臉,而是映出了另一幅畫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