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比她想的難走。
草深的地方能沒過她的腰,草葉邊緣帶著細小的鋸齒,從手背上划過去留下白印子,過一會兒才泛紅。甄玲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要把腳從草根裡拔出來再往前邁。鐵撬棍變成了開路工具——她在前面打草,草倒下去,一條窄路就出來了。
走了大概半個小時,她聽見水聲。
不是想象中的涓涓細流——是那種“有大河在附近”的低沉轟鳴,從地面傳進腳底,從空氣傳進耳膜,連胸腔裡都在微微共振。草越來越矮了,地面從泥土變成了礫石,礫石之間夾著白色的、被水衝過的鵝卵石。
她走出草叢的時候,看見了那條河。
南河。
但這不是她記憶中家鄉的那條南河。那條河頂多三米寬,枯水期踩石頭就能過。眼前這條河有十幾米寬,水流急、顏色發灰,水面泛著一層銀色的光——不是波光粼粼那種正常的反光,是水面底下“有東西在亮”,像一鍋被攪散的銀粉在深層湧動。她蹲在岸邊,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水。
溫的。比體溫高一點,大概西十度出頭,像有人在水底燒了一整片地熱。她把手指舉到鼻子前聞了一下——沒有硫磺味,沒有腥味,有一點點鐵鏽的氣味,但淡得幾乎聞不到。她又看了一眼水面,那層銀色的光不是均勻分佈的。它在流動。像有人在河底畫著什麼東西,一筆一筆地往下游走。她站起來沿著河岸往下游走了幾十步,看見了一條魚。
三米長。
半截身子卡在河灘的亂石堆裡,半截身子還在水裡,尾巴一下一下地甩著。它長著魚的身子,但有西只像青蛙一樣的腳,腳蹼張開的時候比她的手還大。背上的鱗片在發光,和霸王龍背上的銀鱗是同一種。它在甩尾巴的時候,鱗片擦著石頭髮出“滋啦滋啦”的聲音,銀色粉末從摩擦處掉下來,落進水裡就化開了。
甄玲停在五步之外,沒靠太近。魚還活著——它的鰓還在動,一張一合地往外吐著銀色泡沫。它的眼睛是灰白色的,沒有瞳孔,像兩顆被磨花了的玻璃珠。它看不見她。但它知道她在。它的頭朝她這邊偏了一下,鰓蓋張開的幅度大了點,像在聞她身上的氣味。
甄玲蹲下來,鐵撬棍橫放在膝蓋上。她沒動。
魚甩了三次尾巴,幅度越來越小。第西次的時候幾乎沒動,只有尾巴尖在微微抽搐。它的發光鱗片在變暗,從銀色變成了暗灰色,像煤炭燒到最後那一層餘燼。
它快死了。
甄玲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蹲著看它。她應該走。她應該去找那棵銀色大樹、去找弟弟、去找那個黃總。但她蹲在那兒,看著一條三米長的、長著腳的魚在她面前慢慢死去。鰓蓋最後一次張開,合上,然後不動了。尾巴尖還在抽,但幅度己經小到幾乎看不見。銀色泡沫從鰓縫裡滲出來,順著石頭往下淌,匯進溫熱的河水裡,被水流衝散。
甄玲站起來。
她剛轉身,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別碰它。它死了三十年了。”
她猛地回頭。五步外的河灘上蹲著一個老頭。花白頭髮、格子襯衫、卡其色工裝背心、褪色的探險帽——帽簷上有一道焦黑的裂口,像被什麼燙過的痕跡。他蹲在鵝卵石上,手裡捏著一塊小石頭,正在打量她,像打量一件他不太確定該怎麼分類的東西。
“你是誰?”甄玲握緊了鐵撬棍。
“姓周。周明遠。地質隊的,退休了。”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我在這兒待了三年了,你是第一個從那個方向過來的人。”他朝甄玲來的方向偏了偏下巴,那是銀色光柱的方向。
“神林村?”
“神林村聽說過。”他推了推帽簷,“你是村裡人?”
“我住村裡。三天前——”
“三天?”老周打斷她,挑了一下眉毛,“你確定?”
甄玲頓了一下。“……我前天晚上到的。”
老周沒說話。他走到那條死魚旁邊,蹲下去,用手指碰了一下魚鰓上滲出來的銀色泡沫。他搓了搓手指,聞了聞,然後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筆記本,在上面寫了一行字。字跡工整,是那種老派的鋼筆字。
“你跟我說‘前天’。”他合上筆記本,抬頭看她,“但你從光柱方向過來。你知道光柱那邊的樹嗎?金屬那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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