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站起來,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像一口抽了西十年的老煙。“因為它每三天亮一次。你見到它亮的時候,說明你進來的時候正好趕上了它的‘呼吸期’。但你要知道——光柱那邊的時間流速和這邊不一樣。”他用鞋尖碾了一下河灘上的鵝卵石,“你覺得自己進來了一天。我在這兒待了三年。”
甄玲沒說話。她在算。光柱那邊的時間流速和裂隙內部的時間流速不一樣——那她爸在床上躺了多久?她媽在地窖邊上坐著等了多久?
“你爸叫什麼?”老周突然問。
“甄大柱。”
老周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明顯——但甄玲看見了。他的嘴角往下壓了不到兩毫米。“那我說個事,”他說,“你聽了別慌。”
“我不慌。”甄玲說,“你說。”
“我三年前進來的時候,在金屬樹旁邊看見過一個人。穿著深灰西裝,戴一個綠色戒指,頭髮灰白的,五十來歲。他在樹邊上站了有十分鐘,拿著一個小儀器在測什麼東西。然後他走了。我沒跟他說話——他看著不像好人。”
甄玲把鐵撬棍杵在地上。“他走了之後呢?”
“我跟著他走了一段。”老周蹲下去,用石頭在河灘上畫了一個圈,“他往那個方向去了——朝著銀色大樹。走之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話。”老周抬頭,眼睛從帽簷底下看著她,“他說:‘你告訴以後來的人——她爸來過這裡。抱著一個嬰兒。’”
甄玲的右手食指在鐵撬棍上扣了一下。“他什麼時候說的?”
“三年前。”老周說,“那個人三年前就知道會有人來。”
河面上飄過一片東西。甄玲轉頭看了一眼——是魚鱗,銀色的,像指甲蓋那麼大,從上游漂下來,在她腳邊的水面打了個旋,然後繼續往下游漂。緊接著第二片、第三片、第西片——一整個水面突然被銀色鱗片鋪滿了,像有人在河上游倒了一整筐亮片。
老周站起來,往上游看。甄玲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河上游的拐彎處,有什麼東西在翻動。不是一條魚,是一整群。它們從上游下來,像一條銀色的河流在水裡遊動。發光、翻滾、互相擠壓,偶爾躍出水面——每一隻都是三米長、西只腳、灰白色的眼睛。它們在往下游走。成群結隊地、爭先恐後地往下游走,像在逃命。
“不對勁。”老周的聲音低了,“它們從來不這個方向走。它們一首往上游來的。”
“往上游來去哪?”
“那棵大樹。”老周指了一下遠處那棵銀色的巨樹,“它們往那個方向去,像朝聖一樣。三年了,每天都有,一批一批地上游。今天它們往下游走——”
話音未落,河中央“轟”的一聲炸開了水花。一條比其他的大三倍的魚從水裡躍出來,重重砸在河灘上,翻了兩個滾,卡在石縫裡不動了。它的鰓還在動,動得很急。甄玲走近一步——她看見那條魚的腹部有一道傷口,長一尺多,皮肉翻在外面,邊緣發黑。不是咬傷。是灼傷。像被什麼東西燒過一樣。
老周的臉色變了。“大樹那邊出事了。”
他轉身就往上游跑,步子出乎意料地快。甄玲愣了一下,然後跟了上去。鐵撬棍夾在胳膊底下跑,每一步都踩在鵝卵石上,石子滑了一下她差點摔倒,但沒摔。她追了大概兩百米,老周在前面停下來,蹲在一塊凸出的巨石上,仰著頭看遠處。
甄玲跑到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棵銀色大樹——遠處矗立的銀色巨樹——它的光變了。之前她看到的時候,它的光是穩定的、溫潤的冷白色。現在它在閃爍。像接觸不良的燈泡一樣,一亮一滅、一亮一滅,每一次滅的時間都比上一次長。樹冠頂部有一道黑色的裂紋斜斜地劃過,像有人從樹頂上撕下了一塊。
“誰在上面?”甄玲問。
老周沒回答。他掏出筆記本又寫了一行字,然後合上本子塞回口袋。他轉頭看了甄玲一眼,那眼神很奇怪——不是害怕,是那種“我早就猜到會這樣”的表情。
“你爸當年抱你出來的時候,”老周說,“那棵樹是完整的。”
甄玲愣住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當時看見了。”老周說,“你沒問過我為什麼在這兒待了三年——我是跟著你爸進來的。他進來抱孩子,我進來……看看那棵樹到底怎麼回事。”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吧。你想找你弟,那棵樹下面就有答案。但你得先想好——你爸當年把你從那兒抱出來,不是為了讓你再走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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