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玲看著通道盡頭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鐵撬棍沒動。
她腦子裡轉過的第一個念頭是：鏡子。但不對——鏡子是反的，通道那頭那個人的左耳上有銀色耳釘。她的耳釘在第一季末就消失了。鏡子反不了這個。第二個念頭是：我瘋了。第三個念頭：鐵撬棍揮過去，她會不會碎？她不確定。
“你走錯路了。”對面那個“甄玲”又說了一遍。聲音是甄玲自己的——偏低、偏穩，但她自己說“你走錯路了”的時候，從來沒有後面那個微微上揚的尾音。她在模仿她，但沒學全。
“我走哪條路是對的？”甄玲問。
假甄玲笑了——嘴角上揚的弧度是甄玲會的表情，但早了半秒。她在演示“我認識的那個甄玲會怎麼笑”，像演員在臺上表演一個她沒見過的人。
“你不該跟著它走。”假甄玲指了指銀光空間裡面，那個穿著白T恤的“財寶”正站在光球旁邊，歪著頭看她們。“它不是你弟，我也不像你。你繼續走——什麼也找不到。”
“那你告訴我，我弟在哪兒？”
假甄玲抬手指了指頭頂。穹頂上方什麼也沒有。空的。銀色的光像一鍋被攪渾的湯，在穹頂上慢慢旋轉。
“上面。”
“上面是石頭。”
“你不信就算了。”假甄玲轉身往通道里走，走了三步，側過臉，“你信它還是信我，你自己選。但你記住——它穿的是你弟的衣服，我穿的不是你的。”她頓了頓，“因為你的夾克在身上，我沒法複製。”
她消失在通道的暗處。
甄玲站在入口處，面前是銀光空間、旋轉光球、懸浮的弟弟、白T恤假財寶；身後是通道、消失的假自己、來路不明的選擇。鐵撬棍在她手裡，掌心全是汗。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工裝夾克——墨綠色的，右肘磨破了，肩上有灰，前襟沾著泥和乾涸的血。她想起對面那個“自己”說的話：她穿的不是你的，因為你的夾克在身上，我沒法複製。
所以它沒法複製這件夾克。為什麼？這件夾克有什麼特別？她爸的舊衣服，穿了二十年，口袋多到可以裝下半個世界。甄玲低頭翻了翻夾克口袋。左胸口口袋裡有一張皺巴巴的快遞單——她上個月從城裡帶回老家的，忘了扔掉。右口袋底有一枚硬幣，生了銅綠。左下口袋塞著一小塊碎花布——她媽的圍裙。右下口袋是空的。
空的。
右下口袋之前裝了什麼？她擰著眉想了一秒——剛才從金屬樹根下撥出來的那半片指甲。她弟的指甲。她明明塞進了褲子口袋，不是夾克。不對——她塞進去的是褲子右邊口袋。她伸手摸褲子——指甲還在，硬硬的，卡在褲兜縫線裡。她鬆了一口氣。然後她看見假甄玲消失的方向——通道地面上有一道極細的銀色痕跡，像某種液體爬過去之後留下的水漬。痕跡的方向是朝外的，往洞口方向去了。
“別慌，先數數。”
她數到五。然後她轉身，往前走，走進那個銀色的空間。
白T恤假財寶沒有攔她。它站在光球旁邊，歪著頭，嘴角掛著那個學了七八成但總差一點的笑。她經過它的時候，鐵撬棍的棍尖距離它的膝蓋不到一尺。它沒有躲。
甄玲走到光球正下方，仰頭。光球距離地面大概三西層樓高，首徑約兩米，裡面的財寶蜷成一團，像一隻睡著的小動物。他臉上沒有表情，嘴唇微微張著，眼皮偶爾跳一下。她看見他右手食指——那根指甲少了半片，斷口不齊，邊緣有乾涸的血痕。
樹上的字是他摳的。用這根手指摳的。甄玲盯著那根手指看了三秒。然後她低頭看腳下——銀色地面是半透明的，像厚厚的冰層。地面下方有東西在動。不是液體，是光。銀色的光在地面下方像水一樣流動，偶爾拐彎、加速、減速，像有人在底下畫著什麼。她蹲下去，把鐵撬棍橫過來，棍頭在地上敲了一下。光流被敲散了，像一瓢水被石頭砸開花。然後它重新聚攏，比之前更快地流向同一個方向——穹頂方向。
甄玲抬頭。光流匯聚到穹頂正中央，注入那個旋轉的光球。光球在“吃東西”——它從地面吸收銀色光流，維持自身的旋轉和亮度。她弟弟懸浮在裡面，像一顆琥珀裡的蟲。他的呼吸很慢，胸口起伏的間隔大概十秒一次。越來越慢。
“他在沉眠。”白T恤在她身後說，“你們人類管這個叫‘冬眠’。裂隙在吸他的生命頻率，維持自身的穩定。”
“你放的？”甄玲站起來，回頭。
“我放的。但他自己走進來的。”它用財寶的臉笑了笑，“他在找姐姐。他走進裂隙就看見了我——我穿著他的衣服，我跟他說話。他信了。然後就一首這樣。”
“你從頭到尾都在騙他。”
“我在騙你。他是我騙進來的。”它歪著頭看她，“你也是我騙進來的。你弟、你、你爸——你們一家人挺好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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