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進山洞的時候，左耳垂又燙了一下。
甄玲沒停。鐵撬棍橫握在胸前，棍尖朝前，像舉著一把沒有鋒刃的劍。光太亮了——不是那種刺眼的亮，是那種無處不在的亮，像你被裝進一個發光的球體裡面。腳下踩的地面是石頭，但石頭是溫的。洞口進來的路她己經看不見了，回頭只有一片白。
她走了大概十幾步，光開始變暗。
不是消失——是“呼吸”。整條通道的光在一明一暗地脈動，間隔大概三秒。亮的時候像正午，暗的時候像傍晚。甄玲在暗下來的時候看清了通道兩側的巖壁——上面覆蓋著一層銀灰色的東西，像苔蘚，但它在發光。她伸手碰了一下，涼的，軟的，手指按下去會凹一個坑，然後慢慢彈回來。
活的。
她縮回手，繼續往前走。
通道比她想象的長。她走了大概五分鐘，光脈動了大概一百次，然後通道突然變寬——從只能容一個人透過的窄縫，變成了一個圓形空間，首徑大概十米。頭頂是拱形的巖頂，在發光苔蘚的映照下泛著銀色的波紋，像水底看天。
然後她看見了那棵樹。
圓廳正中央，地面裂開一條縫，從縫裡長出了一棵樹——銀色的樹幹，金屬的光澤，沒有樹葉，只有光禿禿的枝丫向上伸展，每一根枝條都在發出冷白色的光。樹不高，大概兩米出頭，但它的根從地縫裡伸出來，蔓延到整個圓形地面的邊緣，像一張銀色的網。
甄玲站在五步之外，沒有靠近。
那棵樹給她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不是害怕，是“它不應該在這裡”。金屬樹長在石頭上，沒有土、沒有水、沒有陽光。但它長得很結實，樹幹表面有紋路，像某種金屬鑄造的工藝。她蹲下去看地面——樹根延伸的地方，石頭上刻著細密的線條，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工的。像地圖。
她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湊近了看樹幹。
樹幹上刻著字。
字是拿什麼尖東西劃上去的，筆畫有深有淺，歪歪扭扭，像是一個人在很急的情況下寫的。字的顏色比樹幹本身的銀色要深，像氧化了的銀。
甄玲把鐵撬棍換到左手，右手伸出去碰了一下那些字。
筆畫刮進指甲縫裡，她低頭看了一眼——那些字是拿指甲刻的。
她認得那個筆跡。
她認了二十年。
樹幹上寫著一行字：
“招弟，別進來。”
甄玲的手停在半空，沒動。
“招弟”兩個字是她爸寫的。她上小學之前不認字，但她爸給她寫過——過年貼對聯的時候，她爸用毛筆在紅紙上寫了“招弟”兩個字，貼在灶臺邊上，教她認。那是她人生中認識的第一個詞。她記得那個撇捺的走法，記得那個“弟”字的最後一筆總往下墜。
樹幹上的這兩個字——一模一樣。走法、力道、最後一筆往下墜的壞習慣——一模一樣。
但內容不對。
她爸不會寫“別進來”。她爸不是寫這種話的人。
“招弟，別進來。”
甄玲把五個字唸了一遍。聲音在圓廳裡蕩了一下，被巖壁吸收了，沒有迴音。
她把鐵撬棍重新握回右手，繞著樹走了一圈。樹的背面也有字。也是指甲刻的，但刻得更深、更用力，像是在生氣或者害怕的時候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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