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玲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舊運動鞋確實有一小截從樹幹旁邊露了出來。
她從樹後面站了起來。
鐵撬棍橫握在身前，棍尖指著對方。
“你是誰？”
“財寶”愣了一下——那個愣的動作太像真的了，眉心跳了一下、嘴唇微張——然後他笑了。財寶笑起來嘴角會上揚，左臉先動半秒，右臉再跟上。這個嘴角上揚的順序完全一致。
“姐你咋了，我是你弟啊。”
“我弟不會叫我‘姐你咋了’。”甄玲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跟快遞站主管彙報工作。“我弟叫我‘姐’只有一個字，從來不拖音。你剛才叫了兩次——第一次是‘姐’，第二次是‘姐你咋了’。你在模仿他，但你模仿得不夠細。”
“財寶”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只有半秒——但甄玲看見了。她看見那雙瞳孔深處的銀色反光閃過了一下，像一塊鏡子被人翻了個面。
然後“財寶”的表情變了。笑容還在，但不一樣了——嘴角的弧度沒變，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冷了下來。
“你比我想的聰明。”它說。
聲音變了。還是財寶的聲線，但語調變了——不再有那種少年氣的往上揚，而是平了、冷了，像有人把一條流動的河凍成了冰。
“你弟弟在這裡。在核心裡面。”它伸手指了指腳下的地面，“他活著。但我可以保證他活不了太久——如果你不按我說的做。”
甄玲把鐵撬棍的棍尖往地上磕了一下。
“他在哪？”
“跟我走。”它轉身往通道里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甄玲一眼，“對了——樹上的字，是他寫的。他趁我‘換班’的時候摳出來的。你弟挺有種，指甲摳掉了一半，還在寫。”
它說完繼續往前走。腳步聲在通道里慢慢地響著，一步、一步、一步。
甄玲站在樹旁邊，盯著那個背影。白T恤的下襬在膝蓋上方晃盪，右下角有一小塊墨水印。是真的那件衣服——她認得出墨跡的形狀，像一隻歪了翅膀的蝴蝶。
她把鐵撬棍扛回肩上，跟了上去。
“別慌，先數數。”
一。
她邁出第一步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嗡”——像金屬被敲了一下的餘音。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棵金屬樹的根部，在最靠近地面的一根分支上，剛剛又多了一行字。字是新的，還在發著剛才被劃開時留下的亮光。
甄玲沒看清寫了什麼。但那個方向——地縫下面，樹的根系之間——有一小塊白花花的、指甲蓋大小的東西被夾在縫裡，在發光苔蘚的映照下泛著白。她蹲下去，用鐵撬棍的尖頭把那塊東西撥出來。
是一小塊指甲。
斷口不齊，邊緣有血絲乾涸的痕跡。指甲根部有月白——一個弧形的白色小彎。甄玲記得。她弟的指甲上個月白是偏大的、月牙形的。她洗衣服的時候看過一萬次。
她把指甲攥進手心，站起來，轉身走向通道。
前面的“財寶”沒有回頭。它知道她會跟上來。
甄玲把指甲塞進褲子口袋裡，和之前那塊碎花圍裙放在一起。口袋裡現在有兩樣東西了——她媽的圍裙、她弟的指甲。她想起第一季開頭那句話——她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是接到那個電話時沒問一句“我爸到底被什麼砸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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