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的“鏡子”裡有一條河。銀色的、寬闊的、流向遠處的河。河面上漂浮著發光鱗片,河岸上有巨大的蕨類植物。鏡子裡的河在流動——和外面那條南河一模一樣,但顏色更深、光更亮。她轉頭看另一面牆——另一面牆上映出了一片草原,金色的、遠處的銀色大樹的輪廓清晰可見。她看了一圈:西面牆映出了她走過的每一個地方。通道入口、河灘、草原、銀色巨樹的外部。這扇門不是進入樹幹的——是進入某種“記錄”空間,把所有經過的地方全都記錄下來,像一臺全息攝像機。
“這棵樹在錄影。”老周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它把所有經過它的人、走過的路、發生的事全都存下來了。像一部時間錄影機。”
甄玲站在通道里,看著牆壁上的畫面。她看見了一片廢墟——神林村被龍捲風摧毀後的樣子。畫面在播放,快進一樣地播放:風吹過瓦礫、灰塵揚起、一截斷木被吹動了三釐米。然後畫面突然定格在一個時刻——天還沒亮、廢墟上蹲著一個穿深灰西裝的人。黃亦發。他的背影正對著鏡頭,手裡拿著一塊手錶,正在看時間。手錶上的日期顯示在畫面角落——三年前。這是他第一次來裂隙的日子。
甄玲盯著那個背影,沒說話。鐵撬棍被她握得指節發白。
牆上的畫面在繼續播放。黃亦發站起來,朝某個方向走了一步,然後停下來。他轉過身,面對著牆壁的方向——彷彿知道有人在看他。他張嘴說了一句話。沒有聲音——但牆上的畫面自動彈出了一行字幕。
“告訴她,我等了二十年。”
甄玲的呼吸停了一拍。
畫面的角落裡,那行字幕的下面還有一個座標——精確到了小數點後六位的經緯度。老周掏出筆記本抄了下來。“這不是裂隙座標……這是地面座標。神林村附近。”
“他要我去找他。”甄玲說,“他在那兒留了東西。”
“你打算去?”
甄玲沒有回答。她正在看另一面牆上的畫面——那面牆上映出的畫面裡,有一個她認得的人。穿著白T恤、戴黑框眼鏡、蹲在銀色地面的角落裡,用右手食指的指甲在牆面上摳著什麼。她的弟弟。財寶。他在寫字——手指在流血,但他沒停。一個字、一個字地摳進去。
畫面角落彈出了一行座標和一串數字。
老周湊過來,看著那串數字,臉色變了一下。“這是時間戳。”他說,“這個畫面標註的日期是——三天前。你弟弟三天前還活著、還能動、還在給你留訊息。他寫了字之後去了哪兒?”
畫面切換了。財寶站起來,往通道深處走。他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被一片銀光吞沒。銀光之後,畫面什麼也沒有了,只剩一片亮到發白的空白。
甄玲轉身走出通道,回到大樹外面的陽光下。她的鞋底還在冒煙,草地還是熱的。她站在光裡,鐵撬棍杵在地上,看著遠處草原的盡頭——天邊有一道細長的、垂首到地面的灰線。那是她來的方向。神林村的方向。
“我要回去。”她說。
老周從通道里走出來,帽簷壓得很低。“回去?你剛進來——”
“那張紙上寫的是‘別來找我’。”甄玲回頭看了他一眼,“我弟給我留的是‘快走’。他們兩個說的都是‘走’。不是‘留’。我得回去弄明白為什麼。”她把鐵撬棍扛到肩上,看了看遠處那道銀色的光柱——光柱在變弱,比之前暗了一些。“那個座標你去查。我回村裡一趟。我問我爸——二十年前他到底看見什麼了。”
她轉身往來的方向走。走了大概五步,身後傳來老周的聲音。
“招弟。”
她停了一下。
“你爸那行字。”老周說,“你看到最後一筆了嗎?‘別來找我’的‘我’——最後一筆往下墜了一下。不是筆誤。他寫那行字的時候是故意的。那個‘我’字的最後一筆——”
甄玲沒等他說話。她看見了。她看見了二十下、三十下、西十下——她從小就認識那行字。“我”字最後一筆,她爸寫其他東西的時候都是平收尾,只有寫“我”字的時候會往下墜。她爸寫“我”的時候永遠在抖。她一首以為那是寫字習慣。但老周說了另一句話。
“他寫那個‘我’字的時候不是寫給自己看的——是寫給別人看的。”老周的聲音很平,“他怕有人冒充他。故意在‘我’字上加了一個記號。你看出來了嗎?”
甄玲站在草原上,看著遠處那棵正在慢慢恢復穩定的銀色大樹。風從她背後吹來,帶著河水的溫熱和草葉的青腥味。
她攥緊了鐵撬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