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玲轉過身的時候，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鐵撬棍在右手，揮出去要半秒。霸王龍離她三步遠，三步的距離對大東西來說就是一步。半秒夠不夠？她不確定。
霸王龍站在那兒，低頭看著她。太陽在它身後，把它的輪廓鑲了一圈金邊，讓背上的銀鱗更亮了，像有人在那層厚皮上釘了一片碎鏡子。它嘴裡叼著一件東西——黑色的、細長的、彎彎的，像什麼小物件被含在牙齒中間。甄玲看了兩秒才認出那是什麼。
一副眼鏡。
黑框的，左邊鏡腿斷了半截，右邊的鏡片有一條放射狀的裂紋，像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但甄玲認得那個框——她弟高三那年換的，金屬腿包黑塑膠，戴了一年了，鼻託那塊被她弟捏得有點歪。
霸王龍往前邁了半步。它把腦袋低下來，下頜貼到接近地面的高度，牙齒間那副眼鏡懸在甄玲面前不到一臂遠的地方。它沒鬆口，也沒動，就這麼懸著，像在等她自己拿。
甄玲看著那副眼鏡，鐵撬棍沒動。她在想一件事：這東西在這裡多久了？眼鏡是她弟被捲走那天戴的。龍捲風把他的眼鏡吹掉了，然後呢？它怎麼到這頭霸王龍嘴裡的？
她伸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前伸。霸王龍沒動。她的指尖碰到眼鏡框——冰涼的，塑膠表面有劃痕，是她弟掉地上摔過的那道。她捏住鏡框中間，輕輕往外抽。霸王龍鬆了嘴，牙齒在鏡腿上留了一道淺淺的白印。甄玲把眼鏡握在手裡，退了一步。
霸王龍首起身，腦袋抬回了正常高度。它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尾巴掃過低矮的蕨叢，朝某個方向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她。
“你讓我跟著你？”甄玲問。
霸王龍沒回答——當然不會回答——但它的動作很明顯：往前走兩步，停下來，回頭看她。像一隻帶路的大狗。只不過這隻大狗有三噸重。
甄玲把眼鏡塞進夾克左胸口的口袋裡，和那塊碎花圍裙放在一起。口袋裡現在有三樣東西了：她媽的圍裙、她弟的半片指甲、她弟的破眼鏡。她把鐵撬棍扛回肩上，跟著霸王龍走了。
霸王龍走得不快。它每一步都要踩實了才邁下一步，巨大的爪子落地的時候地面會震一下，震感從腳底傳上來，像心跳。甄玲跟在它後面十五步左右，走它踩實了的那條路——被它壓平的草倒成一條窄徑，走起來比她之前自己開路容易多了。
走了大概十分鐘，霸王龍停了。
它站在一片凸起的岩石前面，低頭看著地面。岩石不高，半人高，表面被風蝕得坑坑窪窪，顏色偏深褐色，和周圍金色的草地形成對比。甄玲走近了才看見——岩石上面不是天然形成的。有人用什麼東西在石面上刻了標記。三個箭頭狀的刻痕，排成一排，每一個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指向的不是光柱方向，也不是大樹方向——是光柱和大樹中間偏左的一個位置，那裡有一道很窄的裂縫，像地殼裂開了一條縫，寬度勉強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甄玲蹲下來看那些箭頭。刻痕不深，邊緣有風化痕跡，刻了至少幾年了。底下還有一個很小的標記——像英文字母，但被風蝕了一半，看不清。她用手指摸了一下，指尖感覺到一個淺淺的凹陷，形狀像……像她的耳釘。
她站起來，轉頭看霸王龍。霸王龍站在三步外，看著她，像在等一個決定。它沒有催她，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安靜地站著，銀鱗在日光下微微閃動。
甄玲看了一眼主光柱的方向——那道銀色的光還在，但比之前暗了。她看了一眼銀色大樹的方向——樹頂的黑色裂痕還在，邊緣的紅光己經退了大半，像傷口在慢慢癒合。她又看了一眼那道窄縫——裡面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但有一縷很細的風從裂縫裡吹出來，帶著一股乾燥的、像舊木頭的氣味。和光柱那邊的溫熱河腥味不一樣。
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走到裂縫前面，側過身，先把鐵撬棍伸進去探了一下——裂縫比看起來深，棍頭伸進去不到半米就碰到了地面，能落腳。她把鐵撬棍抽回來，然後側著身子擠了進去。
霸王龍在她身後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呼吸聲，像滿意，又像告別。甄玲沒回頭。
裂縫裡面比她想的寬。一開始是側身擠的，走了幾步之後，兩側的巖壁突然向外擴開了，變成了一條可以正常行走的通道。地面是硬的，踩上去沒有碎石頭，像石板。牆壁是深灰色的，光滑得像被水流打磨過很久。沒有光——但甄玲的眼睛在適應了黑暗之後，隱約看見牆壁上有銀色的紋路在走。和金屬樹、銀色大樹上的紋路一樣，但更細、更密，像血管網。
她沿著紋路的方向往前走。
走了大概幾十步，她看見了第一個東西——一塊白色的布條，掛在牆角的石稜上，己經被風化成了半透明的絲狀，但還認得出來是布的。她用手指碰了一下，絲狀物碎了，落在她手心像灰塵。她又走了十幾步，看見了第二個東西——腳印。深色的，陷進地面的薄塵裡，形狀模糊，但看得出來是人踩的。腳印只有一隻，前掌朝裡，後跟朝外，方向和她走的同一個方向。是出去還是進來？她蹲下來比了一下腳印的大小——比她的大，比她弟的也大。成年男性的腳。
她站起來，繼續走。通道在拐彎。拐了一個緩彎之後，前面的牆壁上出現了發光的字。比金屬樹上的字更淺、更細，像是用什麼很尖的東西劃上去的。筆畫很輕，幾乎像是用指甲尖颳了一道痕，但光從痕底下滲出來，亮著微弱的銀色。
一個字。“等。”
只有這一個字。沒有署名，沒有日期，沒有上下文。甄玲站在那個字前面看了很久。燈光不夠亮，她湊近了半寸，才發現那個字的最後一筆沒有收尾——它拖長了，往下延展了一小段，像寫這個字的人手滑了一下。她想起老周說的——她爸寫的“我”字最後一筆會往下墜。這個字沒有往下墜，但也沒有平收。它“停了”。像突然被打斷了。
她伸出手，指尖在那個字的最後一筆上輕輕滑了一下。痕很淺，淺到幾乎摸不到，但她碰到了。她碰到的那一瞬間，牆上的銀色紋路突然亮了一下——整面牆的紋路同時閃了一瞬，然後恢復了原狀。像心跳了一下。
甄玲縮回手。她的左耳垂在同一瞬間跳了一下，和牆上的紋路同步了。她站在原地沒動，心跳在加速——但她感覺到的不是害怕，是“對了”。她走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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