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比她想的陡。
每一級臺階的高度都不一樣——有的只到腳踝，有的過了膝蓋。甄玲得先用鐵撬棍探一下下一級的深度才敢邁腳。牆壁兩邊的銀色紋路到了臺階區域反而暗了，像所有能量都集中到了臺階盡頭那團銀白色的光裡。那團光在跳，像火焰，但不是熱的。她走到臺階最頂端的時候，沒有感覺到任何溫度上升。
頂端是一個平臺。不大，五六步見方。平臺盡頭立著一棵樹。
和之前那棵金屬樹一樣——銀色的樹幹、光禿的枝丫、冷白色的光。但這一棵比那一棵大了一倍不止，樹幹粗得她一個人抱不過來。樹的根部深扎進平臺的銀色地面裡，像從地底長出了一根金屬柱子。樹冠向上伸展，穿過了一個圓形的洞口，通往更高的地方。她仰頭看——上面是白堊紀草原的天空，藍天白雲，陽光從樹冠間漏下來。她站在樹下，像站在一個銀色的傘蓋底下。
樹幹上刻著字。密密麻麻的，從根部一首延伸到她的頭頂以上，她踮腳都夠不到的地方。有些字大，有些字小，有些深，有些淺，有些筆畫工整，有些歪歪扭扭。有些她認識，是漢字。有些她不認識——歪歪扭扭的線條，像某種文字，又像小孩的塗鴉。還有些看起來像數學公式，但她看不懂。
她先看離她最近的那一塊——樹根上方的位置。那些字最老、最舊，邊緣被風蝕得發毛了，像是很久以前刻的。
“神林·第一紀·裂隙初開。”這一行是橫著刻的，繁體字，筆畫很深，像用什麼金屬工具鑿出來的。底下一行更小的字：“此處連線白堊紀晚期·地層深度約七千五百萬年。”
甄玲蹲下去，手指摸過那行字。字是冷的。她收回手，繼續看。
往上半米左右，另一組字。這組用的是簡體字，筆畫淺一些，像用指甲或者小石頭劃的。“裂隙呼吸週期：約三分鐘一次。單次持續約西十秒。”底下還有一串數字，像是日期和時間記錄。她看不懂那些日期對應的是什麼——不是她熟悉的年月日格式，像某種編碼。她繼續往上。
樹幹腰部的位置，字突然變密了。密集到覆蓋了整個樹幹表面，像有人在這裡寫了一整頁的筆記。她仰著頭，一段一段地讀。
“裂隙不是門。是傷疤。地球受了傷，它不會說話，只能這樣‘呼吸’。”
“每次呼吸，都會把別處的東西帶過來。第一年是泥土、石頭。第二年是水。第三年是種子。第西年是活物。一隻鳥、一條魚、一頭獸。它們過來之後回不去了——裂隙只接東西，不送東西。”
“第五年，第一次有人過來。是一個獵人，從山上掉下來，摔進裂隙裡。他在裡面活了三個星期，吃苔蘚和銀色的水，最後死在那棵金屬樹底下。我在樹根下面看見了他的骨頭。”
“第六年，黃亦發第一次來。他穿西裝，戴綠戒指，帶來了一套儀器。他在樹邊上站了很久，測資料、畫圖、寫筆記。他走了之後，樹開始了‘記住’。樹學會了錄影。”
“第七年，他第二次來。這次帶了一個人——一個年輕的女人，肚子裡懷著孩子。他把那個女人留在樹邊上，自己走了。女人在樹下生了一個孩子，然後死了。孩子哭了三天三夜。第西天，樹的光變暗了，孩子的哭聲停了。樹把孩子‘吞’了進去。”
甄玲停了一下。她盯著“孩子哭了三天三夜”那行字，盯了很久。她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但她知道那個孩子是誰。
她繼續讀。
“第八年，黃亦發第三次來。他在樹邊上站了很久，像在等什麼。他等了三個星期，什麼也沒等到。走的時候他在樹幹上刻了一行字。”
甄玲找到了那行字。在樹幹背面，她繞過去才看見。字很工整，一筆一劃，像印刷體一樣標準。“鑰匙需要時間成熟。我等你。”
甄玲看著那行字，鐵撬棍在手裡攥緊了。“鑰匙。”她低聲重複了一遍那個詞。黃亦發二十年前就知道會有人來。他甚至知道那是個孩子。他等那個孩子長大、等那個孩子走進裂隙、等那個孩子自己找到這棵樹、找到樹上這些字。
她退了一步，抬頭看樹幹更高的位置。更高的地方字又換了——筆畫更細、更輕，像是有人用指甲尖或者細石尖刻的。那行字她認得出來。她弟的筆跡。
“姐，你看到這行字的時候，你應該己經見過‘它’了。那個穿我衣服的東西——它不是人。它會模仿我，但它不知道我小時候的事。你跟它說：我六歲那年第一次學會騎腳踏車，摔了三次，是你給我擦的膝蓋。你看它什麼反應。”
甄玲的嘴角動了一下。她弟六歲那年第一次騎車，摔了三次，她把碘伏和棉籤找出來給他擦膝蓋。他疼得嗷嗷叫但硬說“不疼”。那件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她媽不在家，她爸在幹活。沒有人會知道。如果那個假財寶知道——那只有一種可能：真正的財寶告訴它的。但如果它不知道——
甄玲伸手碰了一下那行字。字很新，邊緣還沒被風蝕，像最近幾天才刻上去的。她把指尖收回來，繼續看。更高的地方還有字。字跡變了，像一個人換了不同的寫字方式。
“姐，我被關在‘核心裡面。那個光球。他們每隔一段時間把我放出來一次，讓我在樹邊上待一會兒。我在樹上寫字、給它留資訊。你能看見這行字——說明你走到這裡了。”
“那個‘財寶’不是真的。它是黃亦發放在這棵樹上的‘守衛’。它會模仿我的一切——說話方式、走路姿勢、笑的樣子——但它不知道我們之間的事。你問它：六歲騎車摔了誰給你擦的膝蓋。它答不上來。”
“姐，你快走。別來核心。”
甄玲把那行字又讀了一遍。然後她數了一下——樹幹上的字分佈很規律。底部是“第一紀”的原始記錄，中部是黃亦發不同年份的記錄和她弟最近幾天的留言。頂部的字太小了，她看不清，得踮腳。她往上看的時候，樹冠頂部有一道細長的銀光閃了一下——像有人在上面敲了一下，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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