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招弟》第9章 時間不對(1)

作者:汀嶼安·3小時前

甄玲蹲在金屬樹根部,看著那行新字。

“姐,他騙你。別信他。”

筆跡不對。她弟的字雖然歪,但歪得有規律——每一筆收尾的時候都會往左上方提一下,像個微小的勾。從小寫字就是這樣,她教過他改,但他改不掉。眼前這行字——筆畫是對的、結構是對的、甚至字的間距都是對的——但收尾全平了。沒有往左上提的那個小勾。像有人在臨摹她的字帖,臨摹得很像,但忘了模仿那個壞習慣。

甄玲蹲著沒動,鐵撬棍橫在膝蓋上。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十秒,然後低頭看樹根縫隙裡的泥土。

泥土是溼的。印著一行很小的腳印。腳印的方向是朝外的。從樹根方向走過來,然後往外走——往洞口方向。腳印不大,比她的腳小一圈,鞋底紋路很淺,像是光腳踩在溼泥上留下的。光腳。她弟被捲走那天穿的是運動鞋,不是光腳。鞋底紋路也對不上。

甄玲站起來,跟著那行腳印走了三步。腳印走了三步就消失了——消失在堅硬幹燥的岩石地面上,像走進了一層看不見的門。她蹲下來摸地面,石頭是冷的,沒有溼痕。腳印只在溼泥的那一小塊區域裡,三步之外什麼都沒有。她站起身,回頭看樹根——溼泥的邊緣己經有點幹了,邊緣正在收窄。也就是說:這些腳印剛踩下去沒多久。不超過兩小時。

有人在她進來之前不久來過這裡。那個人光著腳、模仿了她弟的筆跡、留了一句話——然後走了。甄玲伸手碰了一下那行新字的邊緣——墨跡幹了,指甲刮上去會起細小的粉末。寫字的人不是用指甲摳的——是用某種尖頭的工具刻的,刻完之後可能還用手抹了一下邊緣,把毛刺抹平了。她弟用指甲摳的字邊緣全是毛的,指甲斷了還在摳,不可能這麼平。

又是模仿。但這次模仿得比那個白T恤更細、更像。白T恤學的是外形和聲音,這個學的是字型。甄玲把鐵撬棍從地上拔起來,棍尖在鞋底磕了一下,磕掉一塊幹泥。她看了看洞口方向——銀色的光柱還在遠處亮著,但和之前的角度不太一樣。進洞之前,光柱在她正前方偏右。現在,光柱在她正前方偏左。像整個山洞在慢慢旋轉。

她沒走。她繞著金屬樹走了一圈,蹲下來檢查樹根周圍的每一寸地面。根部往西北方向延伸的一條側根下面,壓著一塊小石頭。石頭底下有一件東西——舊了、褪色了、被壓了很久。她把石頭搬開,把那件東西撿起來。是一根發繩。深藍色的,上面有一個小小的塑膠珠子,珠子顏色己經褪成了灰白。她認得這根發繩。她媽的。三年前她在院子裡晾衣服的時候弄丟了,找了兩天沒找到,以為是掉進了下水道。它在這個山洞裡、在這棵金屬樹底下、被一塊石頭壓了三年。

甄玲把那根發繩翻來覆去看了一遍。上面沒有灰——像是最近被人動過,從石頭底下拿起來又放回去。她想起她媽在地窖裡縮成一團的樣子、她媽抱著她哭的樣子、她媽說“財寶被風吹走了”時指甲掐進她胳膊的樣子。她不知道這些資訊怎麼拼到一起。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媽不知道這個山洞裡有什麼。

她把發繩塞進夾克口袋——第五樣東西。口袋裡己經鼓得拉不上拉鍊了,圍裙的碎花邊角從拉鍊縫裡擠出來,像一朵被壓扁的花。她拉了兩下,拉鍊卡住了,她索性不拉了,就這麼敞著口袋。

然後她抬頭,看了一眼洞頂。

洞頂的巖壁上有光。很淡的銀色,在岩石的紋理之間像水一樣流動,和地面上的金屬樹發光是同一個來源。她之前沒注意,但現在她注意到了——那些流動的光紋不是一個方向的。它們在互相穿插、交錯,像兩條方向相反的河流在同一片河道里同時流動。一條流向樹根,一條流向洞口。

甄玲蹲下去,把鐵撬棍插進樹根旁邊的泥土裡,做了一根簡易的“日晷”。她抬眼看洞口,洞口邊緣有一道裂縫是天光——外面己經黑了。天黑了。她進來的時候是下午。她走了多久?她感覺不到太久,好像三西個小時。但外面的天黑了。三西個小時不應該天黑——除非這裡的白天比外面短。或者她感覺的時間比實際短。

她伸手摸了一下左耳垂。燙的。發熱的範圍比之前大了——從耳垂擴散到了耳根,像有一小團火在皮膚底下燒。她靠在樹幹上坐了下來,鐵撬棍橫在膝蓋上,仰頭看著洞頂那些交錯的光流。它們在樹根和洞口之間像兩條反方向流動的河。她在想一件事:如果這些光流是時間的流動——那她身上流過的是往哪個方向走的光?她不知道。但她摸到自己左耳垂的時候,感覺到的不只是熱——還有一個小小的凸起。她指腹按下去,那個凸起在皮膚底下,像一粒米大小,硬硬的。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她進洞之前,在那個白堊紀草原上,老周看手錶的時候說了一句:“我待了三年。你覺得自己待了多久?”

甄玲那時候說:“一天。”

老周沒接話。但他摘下手錶遞給她看了一眼——手錶上時間是上午十點。她記得很清楚。然後她接過手錶的時候,秒針跳了。不是正常的一跳。秒針往後跳了一格。她以為自己看錯了,把表還給了老周。但他當時的表情……他看見她看見了。

甄玲坐在地上,看著洞頂那些交錯的光流,慢慢呼吸。她做了一個決定:她不急著趕路了。她要等一個輪次。看看樹根和洞口之間那兩條光流到底走多長時間一個迴圈。

她等了一會兒。樹根流向洞口的銀色光紋,過了大概兩分鐘,流速變慢了,然後停了。停了大約三秒,然後開始反向流動——從洞口流向樹根。兩條光流在中間交匯,互相穿過,像兩撥人在同一座橋上迎面走過。交替一次大約西分鐘。

甄玲把鐵撬棍從土裡拔出來,挪了個位置,重新插下去。她看著棍身投在樹根上的影子——影子在動。不是太陽在動——是樹根在動。整個金屬樹在以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速度微微旋轉。旋轉的方向和光流的反向流動一致。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口袋裡的五樣東西互相擠著,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把鐵撬棍扛回肩上,走到洞口,站定。她回頭看了一眼金屬樹——根部的字還在,光還在流,影子還在緩緩旋轉。

“我還會回來。”她說。

然後她轉身,往洞外走。

走出去的瞬間,風迎面拍了她一下——冰涼的、帶著潮溼水汽的風,還有一股她沒聞過的氣味,像鐵鏽和海藻混在一起。她走出洞口的那一步,腳尖踩到了一片溼漉漉的卵石。她低頭看了一眼。腳邊是一片熟悉的河灘——跟進來之前的河灘不一樣了。卵石的位置變了、水流的方向變了、連河岸線的弧度都變了。像有人把整條河輕輕推了一下,偏了半米。

甄玲站在洞口外面,看著眼前的一切。南河變了。水流比她進來之前急了一些,水面上漂著一層銀色的薄膜,像油汙但更亮。河灘上之前卡著的那條三米長的死魚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白色的、長長的骨頭——像某種大動物的肋骨,被水沖刷得很光滑,斜插在卵石之間。

她看了一眼自己那根鐵撬棍,棍頭還沾著進來時那根“日晷”插過的泥土。土是溼的,顏色偏深。她用手指搓了一下——是剛才插進去的土,顏色和位置都對。但金屬樹的方向變了。她回頭看了一眼洞口——洞口的位置沒變,但她從洞口看出去,金屬樹不在她進來時的那個角度了。它偏了。偏了大概一個拳頭的距離。

甄玲站在洞口,河風吹著她的臉,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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