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亮的、話多、什麼情緒都寫在裡面。這雙眼睛裡是空的——不是害怕的空,是“裡面沒有人”的空,像一間被搬空了傢俱的房子。
“財寶。”甄玲第三次喊他。她伸手,手心朝上,放在他膝蓋旁邊。“我是姐。”
少年的目光往下移了一點,落在她手心上。他看了兩秒,然後慢慢抬起右手,把食指伸出來,懸在她手心上面一釐米的位置。停住了。沒有落下去。甄玲沒動。她等著。那個食指在空氣裡微微地顫,像想做什麼但不確定該不該做。
“你認不認得我?”甄玲問。
少年的嘴唇動了。很慢,像在找一個很久沒用過的發聲方式:“……姐。”聲音很啞,像聲帶被什麼磨過。但那個音發的對了——短促的、不拖音的“姐”。她弟叫她只有一個字,從來不拖音。
“你六歲那年騎腳踏車,摔了三次,”甄玲說,“誰給你擦的膝蓋?”
少年的眼睛聚焦了一下。像一顆被蒙了很久的鏡頭突然找到了焦距。他看著她,嘴唇又動了一下:“……你。”
甄玲的呼吸鬆了一點。她把手心往上翻了一下,碰了碰他的指尖。“那一年你剛會騎,摔了三次,膝蓋破了皮,我拿碘伏給你擦,你疼得嗷嗷叫,硬說不疼。你記得嗎?”
少年點了點頭。很慢,但點了。“我記得。”他說。聲音比剛才響了一點點,像生鏽的齒輪慢慢轉開了。
“你在那裡面看見什麼了?”甄玲問。她在問的時候,拇指暗暗按住了弟弟的食指背面——那根缺了指甲的手指。她在摸溫度。冰涼。但那個溫度是正常的,外面的夜風把什麼都會吹涼。她換了一隻手,裝作幫他攏衣領,拇指擦過他後頸的皮膚——溫的。體溫正常。
“灰的。”他說,“全是灰的。後來有光了。亮得睜不開眼。然後有聲音,一首在喊——‘姐’……我就走。一首走,走到亮的地方,就回來了。”
“你怎麼走回來的?”
“有人推了我一下。”他抬起頭,第一次首視她的眼睛。“在那個亮的地方,背後有人推了我一下。我回頭看,沒看見人。然後我就到了這兒。”
甄玲看著他。那些話裡沒有什麼破綻。她弟的描述和她自己在裂隙裡看到的東西能對上:灰色的通道、銀色的光、喊叫的聲音。但推他那一下是誰?她想起那棵金屬樹底下的新字、光腳的腳印、模仿的筆跡——有人在這些地方穿行。有人在她之前來過、刻過字、踩過腳印,然後往洞口方向走了。那個人推了她弟一把。
“財寶,”她說,“你在那個亮的地方,有沒有看見其他人?穿西裝的人?戴綠戒指的?”
少年的瞳孔縮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甄玲看見了。“……有一個。”他說,“很遠,看不清臉。他站著,看著一個光球。光球裡有人。他站了很久。”
“光球裡是什麼人?”
“看不清。那光太亮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我摳樹皮的時候就看不見。我摳完字,那個聲音又來了,我就聽它的——”
“什麼聲音?”
“樹的聲音。”他說,“銀色那棵。它教我寫那些字。它說——寫出來,就有人來救你。”
甄玲看著他弟的眼睛。那雙眼睛裡那層灰正在慢慢退去,像冰面在春天裂開第一道縫。她從口袋裡摸出那副斷了一條腿的眼鏡,遞給他。“你眼鏡,我找著了。”
少年接過眼鏡的瞬間,他的肩膀鬆了一下。像一根被繃了很久的弦終於切斷了。他握緊那半截鏡框,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戴上了。斷腿的那一側懸在耳朵旁邊,他用左手扶了一下,讓它架住。“……好使。”他說。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以前那個“財寶”的調子——那種帶點少年氣的、往上揚的尾音。然後他抬頭看著甄玲,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太久沒笑了,肌肉有些不聽使喚。
“姐,”他說,“你信我嗎?”
甄玲看著他。那副斷腿的眼鏡架在他臉上、缺了一片指甲的手指扶著鏡框、白T恤上的墨水印歪歪扭扭地趴著。她在想很多事——金屬樹上的字、假財寶的笑容、光腳的新印、她爸留下的信。她看著這雙眼睛。這雙眼睛裡的東西,那個假財寶學不來。
“信。”她說。
她站起來,朝他伸出手。“走,去找媽。她三天沒睡了。”
少年握住她的手,從棉被上站起來。腿有點軟,晃了一下,但站穩了。甄玲扶著他的胳膊肘,往火堆方向走。李桂芬在火堆邊上猛地站起來,手裡的燒火棍差點脫手:“財寶——財寶你站起來了——”她衝過來,一把抱住少年的肩膀,把臉埋進他髒兮兮的白T恤裡,哭得肩膀全在抖。
甄玲站在旁邊,鐵撬棍杵在地上,看著火堆的火星往上飄。她弟被她媽抱著,左手扶著斷腿的眼鏡,右手垂在身側。他右手的食指——缺了那半片指甲的食指——正在微微地顫抖。不像是冷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手指裡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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