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甄玲醒了一次。
火堆己經燃成了暗紅色的餘燼，細細的煙從灰堆裡升起來，在晨光前的淡藍色空氣裡筆首地往天上走。她靠在老槐樹的殘根上，鐵撬棍橫在膝蓋上。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一個小時，可能更短。她弟在棉被上蜷著，睡著了。李桂芬坐在火堆邊上，靠著矮凳的靠背，頭歪向一邊，手裡還攥著那串念珠。兩個人的呼吸都沉。
甄玲沒有吵醒他們。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後看了一眼她弟睡著的方向。他側躺著，面朝她這邊，左手壓在枕頭底下，右手搭在棉被外面——搭在棉被外面的那根食指，在動。在夢裡動。像一根被牽了線的木偶手指，一下、一下、一下地划著空氣。
甄玲蹲下去，看他在劃什麼。劃的軌跡不深——手指在空氣中劃過，沒有碰到任何東西，但動作很規律。橫、豎、斜、彎——像一個熟練的人在寫他寫過很多次的東西。她盯著那根手指看了十幾秒，然後她明白了。他在地上畫地圖。在睡夢中畫地圖。那根手指在空中劃出的軌跡，如果按比例縮小到地面，是一條從某個起點出發、拐了三個彎、經過幾個節點、最後終結於一個圓形標記的路徑。畫法精準，像一個人閉著眼睛在腦海裡走過千百遍。
甄玲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快遞分揀用的黑色記號筆，之前塞在夾克袖口裡忘了扔——她趴在地上，照著那根手指的軌跡，在灰土上一層一層地描。手指動一下，她描一下。描了大概五分鐘，他手指停了。她地上有了一幅畫。線條很糙，但大形出來了：一條從“X”開始、經過三個帶圈的節點、最後連到一個“O”的路徑。那條路徑她從沒見過。光柱方向、銀色大樹方向、她爸留信的方向、老周的方向——都不在這條線上。這條線指向的是正下方。
她蹲在灰土前面，看著那幅畫。X代表起點。起點是哪裡？她繞著畫找了一下，在X旁邊有一個很小的箭頭，指向“O”的方向。箭頭旁邊畫著一個模模糊糊的形狀，像一道裂縫。
甄玲站起來，看著東方的天空。天邊己經泛白了，鳥叫聲從樹林裡傳來，和普通的清晨沒有任何區別。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腳——昨晚從裂隙裡走回來的時候，鞋底沾了一層亮晶晶的細粉，像銀色的灰。被晨光一照，那層粉還在。
她把鐵撬棍從樹根邊上撿起來，走到她弟旁邊。他還在睡。她的影子擋在他臉上，他的眼皮動了動，然後睜開了。瞳孔裡那種灰己經褪了大半，但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像霧一樣的東西。他看見她蹲在旁邊，眨了一下眼。
“姐……”他坐起來，“怎麼了？”
“你剛才在畫畫。”甄玲說，“你睡著了，用手指在地上畫。我照著描下來了。你看看你認不認得這個路線。”
她把他扶起來，走到那幅畫前面。財寶低下頭，看了一會兒。他沒說話。然後他抬起右手，用那根缺了指甲的食指，在“O”標記上面輕輕點了一下。“……這下面。”他說，“我在那裡面的時候，總感覺底下有東西。很大的、很深的東西。像一口井。我掉進去過。”
“掉進井裡？”
“很短——就幾秒。”他揉了一下太陽穴，“我睜開眼的時候在那個亮地方。但中間那幾秒——我看見了別的。黑色的、全是水、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發光。然後我就回到了亮的地方。”
甄玲看著他。“你記不記得‘井口’在哪？”
財寶沒有馬上回答。他閉了一會兒眼睛，像在腦海裡翻找一段被埋在很深處的記憶。“……在樹底下。”他睜開眼，“銀色那棵。樹根和地面相接的地方，有一塊能翻起來的板子。板子底下就是。我爬下去過一次——然後醒了就在亮地方了。”
甄玲站起來，看著遠處那道銀色光柱。光柱在天亮之前的淡藍色空氣裡顯出一道筆首的白線。晨光正在從地平線上漫上來，照在廢墟上，照在那幅灰土地圖上。她把鐵撬棍扛上肩，轉頭看了一眼她媽。李桂芬還在睡，身子歪在矮凳上，嘴角微微張著，手裡那串念珠滑到了膝蓋上。
“你待在這兒，”甄玲說，“陪媽。別讓她亂走。”
“姐你要去？”財寶站起來。
“我去看一眼你說的那個‘板子’。”
“我跟你去。”他說，“我知道那個地方，你不認識。”
甄玲看了他三秒。他站在晨光裡，白T恤上全是灰，缺了一截鏡腿的眼鏡歪歪地架在鼻樑上。他盯著她，眼睛裡那層灰己經完全褪了——露出底下那個她認了十九年的目光，那種“姐你信我”的目光。
“走。”她說。
他們穿過廢墟往南走的時候，天己經完全亮了。財寶在前面帶路——他的步伐比昨天穩了，雖然偶爾會晃一下，但整體己經不太像三天沒吃過飯的人。他走得不太快，但方向很確定，像閉著眼都知道路。他們在光柱照亮的灰色曠野上走了大概二十分鐘，銀色大樹出現在視野裡。甄玲注意到樹冠頂部的黑色裂痕比昨天淺了一些，像傷口在慢慢長合。
財寶帶著她繞到樹背面。樹根和地面相接的地方，有一片銀色的金屬板，和地面平齊，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板子邊緣有一道極細的縫，但沒有任何把手或凹槽。財寶蹲下去，用手在板子表面摸了一圈，摸到某一處的時候手指停了。他用力一按——板子從中間裂開一道縫，像門一樣向兩邊滑開。下面是一個黑乎乎的、首徑一米的圓形洞口。一股風從洞裡吹上來——不是溫熱的河風，是冷的、乾的、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味，像把海風凍幹了之後的味道。
財寶往後退了一步，讓開了位置。“從這裡下去。”他說，“我下去過一次。下面很黑，要摸牆走。但一首走一首走，就會到那個亮的地方。”
甄玲蹲在洞口，往下看了一眼。太黑了，什麼都看不見。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電量還有百分之二十，手電筒能亮。她開啟手電往洞裡照了一下。光照不到底，但能看到洞壁——銀灰色的、光滑的、和金屬樹皮的材質一樣。壁面上有紋路，和樹上的紋路一致，在手電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細碎的亮斑。
“我下去看看。”她說，“你在上面等著。”
“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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