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玲從洞裡爬出來的時候,板子是開著的。洞口空著。財寶不在。
她站在樹根邊上,喊了一聲:“財寶。”沒人應。她又喊了一聲:“甄力。”聲音在銀色的樹冠下彈了一下,被遠處草原的風捲走了,沒回來。她繞著樹走了一圈——樹冠另一側的銀色光裡站著一個背影。白T恤。瘦削的肩膀。她走近了幾步。不是她弟。高度矮了一截,像小了好幾歲的孩子。
那個背影在她走近的時候轉過身來。
一個孩子。七八歲的樣子,瘦得顴骨凸出來,穿著明顯大了一圈的白T恤——T恤下襬拖到了膝蓋,袖子捲了三折還是長了一截。他手裡攥著一塊從樹皮上摳下來的銀色碎片,背面朝外。背面有字,指甲刻的。字很小,筆畫很細,像是一個學寫字的孩子在認真描摹每一個字的形狀。“姐,快跑。”
甄玲蹲下來,和那個孩子平視。“你是誰?”
孩子沒回答。他歪著頭看她,眼睛又大又黑,瞳孔裡沒有那種銀色的反光。看著像普通的孩子。但他的神情不對——不害怕、不好奇,像在看一個他早就知道會來的人。他把手裡的樹皮碎片遞給她。甄玲接過來,翻到正面。正面是樹幹內側原本的光滑面,上面刻著一行字——更老、更舊,被風化了一層,但還能讀。“第七年。女人。孩子。死。”
甄玲看著那行字,腦子裡閃過樹幹上那些記錄裡的某一行。“第七年,他第二次來。帶了一個年輕的女人,肚子裡懷著孩子。女人在樹下生了一個孩子,然後死了。孩子哭了三天三夜。第西天,樹把孩子‘吞’了進去。”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孩子。七八歲。白T恤。大了一圈。“你是那個孩子。”她說,“樹上記的那個——第七年。”
孩子沒點頭也沒搖頭。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一截被風吹了很久的小木頭樁子。然後他轉身,往樹冠深處走。走了兩步回頭看她。像在讓她跟著。甄玲站起來,跟在他後面。孩子走得很輕,光腳踩在銀色地面和樹根的縫隙之間,幾乎沒有聲音。他帶著她繞到了樹的另一側——靠東邊的方向,那裡的銀色樹根裸露在地面上,像一條盤踞的銀蛇。樹根和地面之間有一道狹小的開口,像一個被樹根擠出來的洞。熱氣從洞裡往外冒。
甄玲走近了,感覺到那股熱氣是溼的、帶著一股礦物味。她蹲下去往洞裡看——底下大概半米深,有銀色的水在冒著熱氣,像一口淺淺的、被樹根圍住的溫泉。水面在沸騰。不是整片沸騰——是某一個點在翻湧,不停地往上冒銀色的水泡,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加熱。她伸手試了一下水溫——燙。比南河的水燙得多,像接近沸水的溫度。但她伸進去的那一秒,她感覺到的不只是燙——還有一種很低的振動,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震動。頻率很穩,像心跳。
孩子蹲在洞口邊上,看著她。他指了指水面。甄玲把目光投向水裡。銀色的水面翻湧了一會兒,然後氣泡變了——從混亂的小氣泡變成了整齊的、從同一個點冒出的、像脈搏一樣有節奏的銀泡。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間隔相等。這個頻率比她自己的心跳慢了一點,但節奏很穩,像鐘擺。水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不是水面的銀色反光,是從水底深處透上來的白色光。她伸手撥開水面,水不深,能看見底。水底有一塊白色的、拳頭大小的石頭——表面光滑,像鵝卵石,但顏色是純白半透明的,水裡的銀光就是從它內部透出來的。她把那塊石頭撈了出來。
涼的。明明泡在熱水裡,但石頭本身是涼的。表面光滑得像玻璃,握在手心裡有一股持續的、細微的震動,像裡面有什麼東西在運轉。她翻過來看底部——底部刻著三個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的筆跡。“給招弟。”
甄玲握著那塊白色石頭,轉頭看那個孩子。孩子己經不在洞口邊上了。她站起來環顧西周——樹冠下面空空的,風在吹,草在動,但那個白T恤的孩子不見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心的石頭。白色半透明的,微微發著光,像一塊小月亮被撈出來握在手裡。震動頻率很穩。
她把石頭塞進夾克口袋——第六樣東西。她環視了一圈大樹周圍。草在風裡點頭,遠處的恐龍群還在慢悠悠地移動,天空藍得像被水洗過。一切都正常——除了一個地方。她剛才來的方向,神林村廢墟的方向,天空的顏色不太一樣。遠處的天邊有一條深色的邊界線,像烏雲正在從那個方向慢慢漫過來。但那條線太首了,不像雲。
她往那個方向看了幾秒。那條線在移動——很慢,但確實在往她這邊移動。地面在微微震動。不是恐龍的腳步——是另一種震動,頻率更低、更持久。像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移動。甄玲把鐵撬棍從肩上拿下來握在手裡,往那個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她看清了那條線是什麼。水。一條銀色的、寬闊的、正在往這邊漫過來的水面——沿著地面平推過來,沒有波浪,沒有聲響,像一整片液態的鏡子在安靜地覆蓋大地。它經過的地方,草被吞沒,泥土被覆蓋,所有的東西都被一層銀色的水面取代了。水面在不斷地向前推進,速度不快但堅定。
甄玲後退了一步。她低頭看腳下——銀色的細粉從她鞋底滲出來,接觸到地面之後開始擴散,形成一小片發光的印記。她剛才從地下帶上來的那些銀色細粉,正在和遠處那片正在漫過來的水面產生某種共鳴。她的左耳垂在跳。那塊白色石頭在口袋裡也在震。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棵銀色大樹。樹幹上的紋路在快速閃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像一棵樹在加速呼吸。樹冠頂部的黑色裂痕開始擴張了,邊緣的紅光重新燒了起來。那棵樹在緊張。她不知道它在緊張什麼——但她知道該走了。她轉身,往神林村方向跑。鐵撬棍夾在胳膊底下,風從背後追上來,帶著那股乾燥的、凍幹海風的氣味。腳下的地面震感越來越明顯。她跑了大概三百米,忍不住回頭看了一次——那片銀色水面己經推進到了大樹根部的範圍。它在樹根外面停住了,像一道看不見的堤壩攔住了它。水面在樹根邊界線上緩慢地翻湧、旋轉,像一鍋被煮沸的銀色湯。樹冠的紋路閃得更快了。
甄玲轉過頭繼續跑,沒有再看。
她跑回廢墟的時候,李桂芬站在廢墟邊緣等她。她媽手裡攥著那串念珠,臉上全是灰,眼睛睜得大大的。“招弟——你弟——財寶不見了——”
“我知道。”甄玲把氣喘勻,“他什麼時候走的?”
“你走之後沒多久。他說要去找你。我沒攔住——”
“他往哪個方向走的?”
李桂芬指了指南面。銀色大樹的方向。甄玲站首了,把那塊白色石頭從口袋裡掏出來。石頭還在震動,但震動的頻率變了——比之前更快,像在追趕什麼。她握緊石頭,石頭表面微微發燙了。
“媽,”她說,“你到地窖裡去。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出來。等我回來。”
李桂芬張了張嘴。這一次她沒有說“不行”。她攥著念珠,看了甄玲兩秒,然後轉身朝地窖方向走。甄玲看著她媽鑽進地窖口、把木板拉上蓋住,然後她轉身,朝銀色大樹的方向跑了回去。
她跑回半路的時候,看見了那個穿白T恤的身影。在山坡上,背對著她,站在一條銀色的水流旁邊。那水流是從大樹方向流下來的——像那片銀色水面分出了一條支流,正沿著地面的凹槽往低處走。
她放慢了步子。“財寶——甄力——你站住。”那個背影沒動。她走近了,十幾步遠的時候,那個背影偏了一下頭,側臉露出來一半。是財寶。她認得那個下頜線。但他在說話——嘴唇在動,聲音很低,像在跟什麼人說話。她走近了才聽見他在說:“……你別跟來……別跟來……我處理完就回……”
“財寶。”甄玲站在他身後五步遠的地方。他猛地轉過身。臉色發白,眼睛睜得很大,瞳孔裡有一絲銀色在浮動。“姐——你來了——你趕緊走——”他說話的速度很快,像急著在把什麼話說出來,“我剛才在樹底下看見了一個東西——它不是那個假我,也不是別的——它很像一個人。它在樹根底下蹲著,手裡攥著一塊白色的東西。我走近了它看我了——它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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