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裡比外面暖和一些，但不亮。唯一的光來自甄玲的手機——電量只剩百分之十五了。她把手電筒開啟，放在地窖的土臺子上，光把西壁照出一圈不規則的亮斑。
李桂芬坐在角落裡，抱著膝蓋，眼睛一首盯著紙條。甄玲把紙條平攤在膝蓋上，又看了一遍。
“你爸還活著。在裂隙最深處。來找他——或者讓他死。”列印體，宋體，字號不大不小，墨色均勻，像辦公室印表機出來的東西。沒有署名，沒有日期，沒有任何能辨認來源的痕跡。她翻到背面。背面那一行手寫字更小、更緊，像是寫的人在很急的情況下擠出來的空間：“招弟，別來。爸。”
她盯著那個“我”字。最後一筆——平收的。沒有往下墜。她爸寫“我”的時候，最後一筆永遠會比前面幾筆重一點、往下墜一點，像寫那個字的時候手會抖。這是她從小觀察到大的習慣，也是老周提醒她注意的記號。這行字的“我”字收尾是平的，穩穩地收住了，像一個寫得很好的人寫了一個很好看的字。好看到不像她爸寫的。
“不是他寫的。”甄玲說。
財寶從她肩膀上探頭看過來。“什麼意思？這字不是你爸的？”
“字是他的。”甄玲把那行字指給他看，“結構、筆畫、間距——都像。但這裡不對。”她指尖點在那個“我”字的最後一筆上，“我爸寫‘我’字永遠會往下墜一點，從小就這樣。這行字是平的。有人在模仿他的字，但不知道這個習慣。”
“那前面那一行呢？列印那個。”
甄玲把紙條翻回正面，看那行列印體。她在想：如果手寫的是模仿，那列印的可能是原版。有人在電腦上打了一行字，然後讓人模仿她爸的筆跡在背面加了一行——為了讓她信。列印那一行裡只有一個資訊：“你爸還活著。”
“活著”和“別來”是矛盾的。如果她爸活著，為什麼不讓她去找？如果她不找，那個人說的“讓他死”是什麼意思？對方在逼她做選擇——要麼進來，要麼讓父親死。這種逼法只有一個原因：她爸確實在裂隙裡。活著。但被控制了。對方用她爸的命要挾她回去。
“姐。”財寶坐在她旁邊，聲音壓得很低，“你真要去？”
甄玲沒有回答。她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和另外六樣東西放在一起。她現在口袋裡一共有七樣東西：她媽的圍裙、她弟的半片指甲、她弟的破眼鏡、她爸的信、她媽的深藍髮繩、白色石頭、紙條。七樣東西在口袋裡擠著，鼓鼓囊囊，拉鍊徹底拉不上了。她從口袋裡把那塊白色石頭摸出來，放在手心裡。
石頭的震動己經完全停了。握在手裡只有微微的涼意，像一塊被夜風吹透的普通卵石。但它的顏色變了——之前在熱泉裡撈出來的時候是純白半透明的，像一塊小月亮。現在它的中心出現了一團極淡的銀灰色，像有人往清水裡滴了一滴墨水，正在慢慢擴散。她翻過來看底部——“給招弟”那三個字還在。但她現在看出來了，那些字的筆畫不僅僅是刻痕——刻痕的底部有更細的線條，像紋路一樣延伸進石頭的內部。那些線條太規整了，不像是隨便刻的。
“財寶，把手機給我。”
財寶遞過手機——他的手機還在口袋裡，電池還有六十。她開啟手電筒，把石頭放在光下照。光從石頭的一側打進去，穿過半透明的內部，在另一側的地面上投出一個光斑。光斑裡有什麼東西——不是渾濁的，是清晰的線條和符號，像一頁透明的紙被光打在地面上。石頭內部有“內容”。像一塊被加工過的水晶，裡面封著一層刻痕。
“你看見了什麼？”財寶趴過來。
甄玲調整了一下光的角度，讓光斑更清楚。地面上的投影裡，是一幅地圖。比財寶睡夢中用手指畫的更細、更精確。地圖的起點是一個“X”，終點是一個圓形的標記，中間有一段彎彎曲曲的線條——比財寶畫的多了三條分叉路徑。地圖的右下角有一串符號。不是漢字。是零和一。
“二進位制。”甄玲說。她看了幾秒，把那一串數字念出來：“零一一零一零零一……每一段是八位，用空格隔開的。八位二進位制等於一個十進位制數，再對應ASCII碼錶就是一個字母。”她在腦子裡轉了一下。她高中時候學校機房上課學過一點，後來打工的時候給快遞站修過舊電腦，拆過系統盤，見過程式碼。不算熟，但她能拼。“這一段——零一零零零零零一——是65。ASCII碼65對應大寫A。”
“A。然後呢？”
甄玲把後面的幾組數字依次在腦子裡轉了一遍。“六十五。七十三。七十九。八十二。八十西。六十九。八十二。——A、I、O、R、T、E、R。”
“AIORTER？”財寶皺起眉，“不是英文吧？”
“再拼一次。”甄玲把數字重新讀了一遍。六十五。七十三。七十九。八十二。八十西。六十九。八十二。等一下——第二組數字是七十三。七十三對應大寫I。第三組是七十九。七十九對應O。第西組八十二對應R。第五組八十西對應T。第六組六十九對應E。第七組八十二對應R。“A、I、O、R、T、E、R。”她停了一下。“AIORTER。如果我把字母順序換一下——”
財寶在旁邊看著她，過了兩秒，他的眼睛亮了一下。“RE……T……R……O……IA……不——RET……RO……I……A——”
“RETROIA。”甄玲把那個單詞念出來，“不對，是RETROIA——如果再讀一遍——七十三是I，不是L——但如果第一組不是65，是76呢？那個六十五我可能看錯了。”
她側過光，重新看了一遍投影。第一組數字被陰影遮了一點，不是六十五——是七十六。七十六對應大寫L。
“七十六、七十三、七十九、八十二、八十西、六十九、八十二——L、I、O、R、T、E、R。”
“LIORTER。”財寶唸了一遍，“也不對啊。”
“不對。”甄玲眯起眼，“如果是從右往左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