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石頭就開始震了。
甄玲是被震醒的——口袋裡的白色石頭在急促地跳動，隔著夾克布料都能感覺到那股密密的、像脈搏一樣的振動頻率。她坐起來，把石頭掏出來放在地上。地窖的土面很平，石頭一放上去，震動就傳進了地面。灰塵被震成了一圈一圈的波紋，像石頭在土裡畫同心圓。波紋的間距在變化——時近時遠，像有人在用某種規律敲擊著石頭的內部。
甄玲趴在地上，臉湊近了看。那些波紋的形狀——和之前光斑裡的地圖輪廓一模一樣。但底下多了一行新字。字不是刻在石頭表面的——是石頭內部那團銀灰色的物質重新排列形成的，像墨水重新組合了自己的位置。字很小，但清晰，像是用微雕刀一筆一劃地寫進去的。
“你爸在倒數。三天。你還有三天。”
甄玲看著那行字，沒有動。三天。她爸在裂隙最深處等她——或者被人控制著等她——而且他有“倒數”。倒數什麼？三天之後會發生什麼？她不知道。但她想起了紙條上那句話：“來找他——或者讓他死。”三天之後，也許那條“或者”就會變成現實。
財寶在旁邊的棉被上睜開了眼。他的眼鏡歪在枕頭上，他伸手摸過來架好，然後看見甄玲趴在地上看石頭：“姐，又來了？”
“倒計時。”甄玲把石頭拿起來，“三天。”
財寶沒說話。他爬起來，把白T恤的領口正了正，動作比昨天利索了一些。“那就走。”
甄玲把石頭塞回口袋，站起來。地窖外面天剛矇矇亮，光從木板縫隙裡滲進來，一道一道地劃在土壁上。她推開木板爬出去，晨風迎面撞過來，帶著廢墟上那種乾涸的土腥味和南面飄來的溫熱河風混在一起。
李桂芬己經醒了。她坐在矮凳上，手裡攥著那串念珠，看著她們從地窖裡爬出來。她沒有問“去哪”。她只是看著甄玲背上鐵撬棍、看著財寶戴上那副斷了一條腿的眼鏡、看著他們往南面走。甄玲走了幾步回頭看——她媽坐在矮凳上，手裡攥著念珠，嘴唇在動。她在唸經。念珠撥了一顆、又撥了一顆。
甄玲收回目光，繼續往南走。
他們走到光柱範圍的時候，晨光正好從東邊的山脊上爬上來，把銀色的光柱照得半透明。光柱不再是夜裡那種純粹的冷白，而是帶了一點點金色，像一根被晨光點燃的銀絲。財寶走在她旁邊，步子比他剛回來的時候穩多了，但偶爾會低頭看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那根缺了半片指甲的手指——像在確認它還在。
“你昨晚說的那個——在樹底下長著和我一樣臉的東西，”甄玲說，“你還記得它長什麼樣嗎？”
財寶頓了一下。“記得。它蹲著，頭髮比我短一點，穿的衣服顏色很深，像灰的。它看見我的時候——”他吸了一口氣，“它笑了一下。跟我姐笑的時候一模一樣。我先愣了半秒，然後我跑了。”
“它有沒有跟你說話？”
“沒有。它只是笑了一下。然後低頭繼續看手裡的白色東西。”
甄玲把手伸進口袋摸了一下那塊石頭。涼了。倒計時的字在晨光裡不亮了，像一層墨水沉進了石頭的深處。但她感覺到了石頭的內部在動——不震，不響，只是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緩慢地、一圈一圈地旋轉，像鐘錶的秒針在走。
他們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光柱的範圍越來越近。到了洞口附近的時候，河灘上多了些東西——新的。甄玲不認識。她看見了幾個腳印，凌亂的、方向混亂的，像是有人在這裡來回走了很多趟。還有一塊被翻開的石頭，石頭底下的泥土露出來是溼的，像最近剛被挪動過。她蹲下來摸了一下泥土——涼的，但沒幹透。昨天晚上有人來過。
“姐，”財寶的聲音在她身後，低了半度，“那邊有人。”
甄玲抬起頭，順著她弟的目光看過去。洞口側面的巖壁上——光柱的邊緣——站著一個人。身形偏瘦，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斗篷，灰撲撲的，像在風沙裡走了很久。他側對著他們，正在看光柱的表面，像在數光柱裡流動的銀色粒子。他的右眼——那隻眼睛的表面泛著一層銀光，像鑲嵌了一小塊反光的鏡片。
沈燼。
甄玲沒有出聲。她站在那裡，鐵撬棍握在手心裡，看著那個背影。沈燼在光柱旁邊轉了個身，那隻銀色的右眼和另一隻正常的黑眼同時看向她。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只是一條很淡的弧線。
“你來了。”他說。聲音偏低、偏平，像在說一件他知道一定會發生的事情。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因為你爸寫了那封信。”沈燼靠在巖壁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他寫那封信的時候我就在旁邊。我看著他寫的。”
甄玲往前走了一步。“你一首在這兒？”
“三年了。”沈燼說，“我進來之後沒出去過。這棵樹——裂隙——它不讓人隨便進出。你那次關門的時候，我本來可以跟著你一起出去。但我沒走。”他偏了一下頭，那隻銀色的右眼在光柱的映照下反射出一小片光斑，“我在找人。我妻子。她比我先一步進來——比你爸還早——進來之後就再也沒有出去過。”
甄玲站在他對面，看見他斗篷下面露出的手腕——手腕上繫著一根褪色的紅繩，繩子上穿著一個小銀環。女人的東西。“你找了她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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