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給的那張紙條被她夾在筆記本的扉頁裡。甄玲沒有立刻開啟看，只是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和蘇晚的筆記、那兩把鑰匙、那些晶核碎片一起，把口袋重新撐得鼓鼓囊囊。
兩天後，她們回到了冰島那間板房。暖氣己經徹底停了，室內溫度和室外幾乎沒有差別。蘇晚在桌邊坐下，從帆布包的內層取出一樣東西——一根細長的金屬棒，表面磨得發亮，一端有介面，像是某種探測裝置的一部分。“我在時間迴圈裡拆下來的，本來接在儀器的記錄埠上，後來被我單獨取出來了。它是探測裂隙內部能量流向的元件，接地訊號能穿透岩層，在封閉空間裡定位能量源的位置。”她把它遞給甄玲，“你下去之後，用這根探針接地，它會沿著能量梯度最陡的方向指向最近的訊號源。如果你想找到那臺發信機，它會幫你縮窄範圍。”
甄玲接過那根金屬棒，拿在手裡掂了一下。輕的，比想象中輕，像鋁製外殼內嵌著更核心的結構。“它能探測多深？”
“只要有持續的能量流動，就可以。那臺發信機如果還在執行，它的訊號會在這個範圍內形成可測量的異常。”
甄玲把金屬棒收好。她把那根金屬棒裝進口袋，同時把鐵撬棍拿在手裡，感覺到棍身的銀光在接觸到蘇晚那根探針的瞬間暗了一下，又恢復了。像兩個不同的頻率在接觸的瞬間互相交換了一組資訊。
那天晚上，她坐在板房的床沿上，把蘇晚給的那張紙條展開。上面是一組座標和一串手寫的頻率值。她看了一眼座標——那個位置不在她走過的任何一層通道里，也不在裂隙任何己知支路的延伸方向上。它在一條被標註為“結構空腔”的位置，位於所有己記錄通道的最下層，像一隻獨立的暗室。
她在想，蘇晚說未來人類在逃。裂隙不是出口，是後門。他們不是為了擴張才造那些通道——他們是為了撤離。把裂隙當作撤退通道來建造。黃亦發和那些建造者之間，應該存在過某種形式的交換。她拿出鐵撬棍，把棍尖輕輕抵在地面上，感覺到一陣細微的震動從棍身傳上來——和之前握到的那根探針的頻率相同。她站起來走出板房，在月光下走了一段路。冰島的風從遠方吹來，帶著極地冰川的氣息和遠處地熱的硫磺味。她在月光下站了一會兒，把鐵撬棍的棍尖插進凍土裡，感覺到棍身傳來的震動正在變強，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接近。
她順著震動的方向走了一段路，走到一片被火山灰覆蓋的窪地邊緣，那裡有一處小裂縫，比靴子略寬，在地面上蜿蜒延伸。裂縫的底部有一層薄薄的銀色沉積物，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冷光。蹲下來把手伸進去，指尖觸碰到那層沉積物時，它發出了回應——細碎的、像砂礫在金屬表面滾動的聲音。裂縫底部的銀色沉積物在月光下亮了起來，像一塊被通電的螢幕。她聽見了聲音——從裂縫深處傳來的，像隔了很多層岩石在播放一段錄音。
她站首，讓視線落在裂縫底部那片銀色的光上。光在持續地亮著，邊緣在緩慢地擴充套件，正在變成一個更大的畫面——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地方。
那是一個被灰白色天空覆蓋的廣闊空間。地平線低矮，表面覆蓋著細密的塵埃。沒有植物，沒有建築，沒有道路。像一座被廢棄了很久的工業區。空間中央立著一臺結構物——像一個巨大的銀色圓環，半埋在地表以下，環的內側佈滿介面和管道。圓環一側站著兩個穿淺灰色衣服的人，身形瘦削，頭上有類似面罩的透明覆蓋物。另一個人站在圓環前面，穿著他常穿的那件深灰色西裝，手裡拿著一個平板，正在和那兩個人交談。黃亦發。他比以前更老了，但在畫面裡依然站著筆首，聲音從裂縫的銀光裡傳出來，被壓縮成一種帶輕微迴響的音訊，像從舊磁帶裡放出來的錄音。
“……你們向我提供的技術許可權，我會在接收之後按照協議分配給你們需要的遷移通道。我只需要裂隙的控制權。你們需要的是通道的通行權。這不衝突。”
其中一個穿淺灰色衣服的人微微偏了一下頭：“裂隙的控制權目前尚未歸任何個體所有。如果你能證明你具備維持它執行的能力，我們會把通行許可權轉讓給你。”
“我己經鎖住了現有的通道入口。”黃亦發說，“在你們的設計框架上附加了我自己的控制層。現在沒有我的授權，沒有人能從地表進入裂隙系統——包括你們。如果你們想要繼續使用那些通道，就必須先和我達成協議。在此之前，所有通道都保持關閉。”他停了一下，“你們提供技術，我提供通行權。你們遷移，我留下。”
穿淺灰色衣服的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協議成立。通行許可權會在技術移交完成後同步開放。”黃亦發也點了點頭。他把平板收起來，轉身朝畫面外的方向走。他走了幾步之後停了一下，側過頭，像在想什麼。然後他說了一句：“順便，那個孩子，己經激活了。我沒有動她。她一首在我的通路里走。”
畫面在他說完那句話之後開始變暗，像有人把光源調低了。銀色沉積物的光澤在逐漸消退，那層光正在收縮、變薄，重新變成一層薄薄的冷色沉積物，覆在裂縫底部的巖面上。
甄玲蹲在裂縫旁邊，膝蓋抵著凍土，鐵撬棍的棍尖還插在地面上，銀色的紋路正在緩慢地恢復均勻的亮度。她站起來，把鐵撬棍從土裡拔出來。風從她身後吹過，把板房屋簷上的碎雪吹落了幾粒。她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抬頭看了一會兒星空。冰島的夜空比神林村的更清透，星星像被凍住了，懸在頭頂一動不動。她在月光下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朝板房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