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玲在那行粉筆字前面站了大約十秒。字寫得很快,筆畫之間有一層薄薄的粉末,邊緣清晰,像是寫上去不久。她在判斷一件事——這行字是留給她的,還是留給任何一個能走到這裡的人。她繼續往前走。通道又向下延伸了一段距離,然後拐了一個彎。拐彎之後,通道收窄了,收窄到肩膀幾乎要蹭到兩側的巖壁。她側身走了幾步,通道重新變寬,然後她看見了通道盡頭的那面牆。一面完整的、沒有縫隙的石牆,表面呈深灰色,和周圍的巖壁顏色一致,但質地不同——更光滑、更平整,像是被修整過。牆面上有一道淺淺的刻痕,像一條被描過很多次的線。線的末端有一個小孔,像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反覆戳過。
她蹲下來,手指貼著刻痕的走向走了一遍。刻痕不是水平的,它沿著牆面彎了兩道弧,然後向上收窄。她順著刻痕的走向在腦海裡描了一遍,感覺它指向的是牆根底部某一塊接縫處。她蹲在牆根處,用鐵撬棍的尖端在接縫邊緣輕輕撬了一下。一小塊岩石鬆動了。不是被鑿開的,是被放進去的,像一扇很小的暗門。她把那小塊岩石整個取出來,後面是一個約一拳寬的空腔。空腔裡放著一個東西,軍綠色的帆布袋,開口處扎著一根細繩。她把袋子取出來,解開繩子,把裡面的東西倒進手心。
是一塊晶核碎片。比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塊都大,約手掌長度的一半,形狀不規則,邊緣鋒利。它的顏色更深,夾雜著深褐色的紋路,像在某個溫度較高的環境中持續放置了一段時間。它身上刻著一組數字,工整得像是雷射雕刻的:“S-09——己放置。位置確認——第三道鎖底座標記點。”
甄玲看著那行字,把它放回帆布袋裡,然後把袋子收進自己的揹包。她站起來,在牆根處蹲下來再次確認了那處空腔的位置。空腔周圍沒有新鑿的痕跡,像是早就挖好、等著被填充的。
她沿著通道往回走。走出通道入口的時候,侯三還靠在巖壁的陰影裡,圍巾裹在臉上,遮住了半張臉。他看見她出來,沒有急著問她拿到了什麼,只是看了她一眼。“你找到位置了?”
“找到了。底座的位置被記錄過,那扇門的原始座標是能重建的。”
“行。”他說,“那你記住了那個位置。如果以後它被封了,至少還有一條路能接近它。”
“你說你待了十三年。你混進去西次,但你沒有真正離開過這片沙漠。為什麼?”
“因為我想知道那些門後面是什麼。”侯三說,“我最早進來的時候,沒想過要出去。後來想出去的時候,路己經被堵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你剛才在通道里看到了粉筆字。”
“你認識寫那行字的人?”
“不認識。但我知道他和我一樣,是被推進來的。他也想出去。他留那行字的時候,我己經在沙漠裡待了快十年了。他用的那種粉筆,不是外面帶進來的——是檢修通道里刷牆用的標記筆,入口處的守衛用它在裝置箱上標號。他用那支筆在牆面上寫字,不是留給特定的人看,而是留給人看的。”
“你也是被抓進來的?”
“他們需要能認路的人。我在外面的營生就是給人帶路,後來有人付了錢帶我來這片沙漠,然後把我留在了沙丘深處。他們需要有人確認通道入口在地表的位置,記錄它的變動。”
他說的每一件事,和粉筆字留下的資訊都是吻合的。他描述自己被困的方式和他提供線索的方式也前後一致。他沒有捏造任何細節來讓整個故事更完整。他只是把十幾年的經歷拆開,像一盤被打散的棋局,重新排列了一次。每一次調整都恰好把棋盤上的子位推向更接近終局的位置。她想起那行粉筆字——“侯三說的是真的。他是被抓進來的,不是自己走進來的。”他在用過去的碎片重建一道可以走通的路。而他選擇把這條路的起點告訴她,是因為他自己的腳己經邁不到終點了。
“你告訴我的這條通道——你之前走過幾次?”
“走過一次。走到那面牆前面,就停了。”他說,“我走不到牆後面去。我沒有鑰匙。”他看了一眼她背上的鐵撬棍,“你有。”
甄玲站在沙地上,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又放下。“如果我找到圖紙,我會帶一份回來給你。”
“你不欠我什麼。”侯三說,“你把我的名字從沙漠裡帶出去,就算還完了。”
“我不需要還你什麼。我答應你會帶一張圖回來,我就會帶。”
她轉身朝來路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停住了。她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他正蹲在巖壁的陰影裡,手裡攥著一把沙,讓沙從指縫間漏下去。她在原地停了兩秒,然後繼續走了。風從沙漠方向吹過來,把地面上的薄沙吹起一層,在低空鋪開後又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