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臺儀器的頂部在陰影裡停住了。甄玲沒有動。她靠著巖壁,鐵撬棍貼著身體,銀色的紋路己經被她用外套遮住了。儀器頂部的鏡頭對準她的方向,停了兩三秒,然後繼續轉動,像完成了掃描,重新回到迴圈狀態。甄玲等它轉過去之後,貼著巖壁移動,繞了一段遠路,從一片被風蝕過的低窪地帶繞過了收費入口的正面範圍,回到侯三帶她走過的那條側路入口。
她走回停車的位置時,司機正靠著車門抽菸。他看見她回來了,把煙掐滅,拉開後座車門。甄玲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的方向,那道巖壁的裂縫在熱浪中微微扭曲著,像正在被緩慢地融化。她坐進車裡,關上車門。引擎發動,車輛開始往機場方向行駛。
她在機場候機廳裡等轉機的時候,把侯三給的那塊晶核碎片拿出來又看了一遍。“S-09——己放置。位置確認——第三道鎖底座標記點。”—如果不是在撒哈拉看見那臺正在旋轉的掃描器,她可能不會提前注意到百慕大這個標記。現在知道了,它在探測。從第一道鎖開始,到第二道,到第三道——每一道都在她離開之後不久啟動了一次掃描,逐一確認她的軌跡是否仍在預期的路徑上移動。黃亦發想確認她有沒有偏離他鋪好的路。
飛機起飛之後,她靠著舷窗合了一會兒眼。窗外只有雲層和海水,藍和白的交替在地平線上拉成一道弧線。
百慕大的海水不是藍的,是那種在陰天裡反著墨綠色的深灰。小型飛機降落在一條短跑道上,跑道盡頭就是海。風很溼,帶著鹽和海水的氣味。甄玲走出機場的時候,老周己經在到達廳外面等著了。他租了一艘小艇,停在碼頭邊上。“第西道鎖不在海面上,在水下。距離海岸大約幾公里,一片淺礁區,水深大約二十米。聲吶己經確認了它的輪廓結構——和之前兩把鎖相似,但有一處不同:它的底座周圍被一圈金屬線圈包裹著,像是通電的。”
“它本身就是一個感應器。只要有人靠近,它就會記錄接觸者的頻率特徵,然後沿著固定方向傳送到指定的接收端。如果你靠近它,它會自動記錄你的頻率。”
“如果我不靠近它呢?”
“那我們就無法拆掉它。”
甄玲站在船舷邊,看著水面。
下水之前,她把鐵撬棍留在了船上。它在船艙裡擱著,銀色的紋路在陰天的光線下亮著暗淡的冷光。她把裝置帶在腰間,戴好面罩,翻過船舷,入水。水比預想中暖和,能見度一般,碎屑在光束中緩慢地漂流著。她朝著聲吶標記的方向游去,穿過一片低矮的礁石,然後看見了那道鎖。它立在一片平坦的沙質海底上,深灰色的金屬表面覆著薄薄的沉積物,是一道門。門的邊緣有一圈金屬線圈,表面沒有明顯的鏽蝕,像被某種防腐蝕塗層保護著。她遊近了一些,繞到了門的正面,看見了表面刻著的字——和之前那把鎖一樣的標記:“甄玲·出生日。此門為鎖。”但字的尺寸比之前的小。在日期標記下方,還多了一行字:“頻率確認透過。己解鎖。”
她停下了。解鎖了。她沒有碰它——但她的頻率己經被它記錄過了。它在某個時間點檢測到了她的存在,確認了她的身份,然後自己打開了。她剛準備靠近那道鎖,周圍的水流突然改變了方向。原本平穩的海流開始加速,從她背後推過來,像有一個看不見的吸口正在把周圍的碎屑和光線都拉到一起去。她感覺到自己的頻率正在被“共振”——不是被讀取,是被放大,然後像回聲一樣彈回她身上。一股力量從她身體內部向外擴張,然後把她的身體像一隻被拍在水面上的手掌一樣向後甩了出去。她撞在礁石上,面罩發出沉悶的聲響。水順著呼吸管的縫隙灌進來,她被嗆了一下,一口鹹水混著血絲湧進嘴裡。她沒有立刻遊開,先確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管是否還在原位,然後慢慢轉回身,看著那道鎖的方向。
它在繼續發光。不是被啟用的亮——是一種持續的、穩定的光,像一道門被敲過之後留下的餘音,正在一圈一圈地擴散到周圍的海水中。它沒有攻擊她——它只是把她彈開了,用的還是她自己的頻率。它把她鎖在了外面。
她浮回水面的時候,老周把她拉上船。她摘下面罩,吐了一口帶血絲的海水。“它把我的頻率還給我了,當我靠近的時候,它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我的能量波形,然後把它按原樣推了回來。那扇門本身沒有開關——它是一座感應器,但它把她的頻率作為觸發訊號輸入了自己的系統,然後以她自己的波形覆蓋了她的識別碼。她被自己的頻率反彈了。”
甄玲坐在船舷邊,把面罩放在膝蓋上。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被礁石劃出的細長口子,正在滲血。她在心裡想著:如果我的頻率能被它識別,並且被用來作為識別失敗的示例,那我改變自己的頻率,它是不是就認不出我了?她低頭看著自己指尖正在慢慢滲血的位置,血是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