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甄玲沒有睡。她坐在船艙裡,背靠著艙壁,膝蓋上攤著那本深灰色筆記本。她用指尖在筆記本的空白頁面上畫了一條線——一條像波形一樣的線,在紙張左側的空白處上下起伏。她努力回憶那道鎖在排斥她時發出的反饋波形,盡力重現它在水中包裹她的那一刻所攜帶的那種振動。她嘗試著把它的形狀還原到紙上,再在旁邊畫上一條不同的波形,改變它的峰值位置和凹陷深度,像是她可以在紙張上模擬出自己身體裡那種被束縛的感覺。
她畫了七條。第七條的時候,她停下來,看著那根線。她在紙上畫的那條線,和她感受到的反饋波形之間,差距越來越小了,像是在慢慢地拼合一幅她還沒有完全解開的謎題。她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旁邊,閉上眼睛,感受著自己身體裡那種持續類低頻的震動。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頻率,但她感覺到它就在那裡,像一個被她忽略了很多年的背景音。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有完全亮透。海面平靜,像一層被壓平了的深色玻璃。甄玲站在船舷邊,手裡拿著那本筆記本,看著遠處那片淺礁區在水面上露出的黑色輪廓。她重新穿好潛水裝置,這一套和昨天的裝置是同一型號,但呼吸閥己經更換過。她翻過船舷,再次入水。
水溫和昨天一樣。能見度也沒有變化,她沿著昨天遊過的路線向那道鎖的位置靠近,在距離它大約十米的地方停住了。那道鎖依然立在那裡,周圍的海水在清晨的光線下泛著冷色。她沒有繼續靠近。她懸浮在水層中,閉上眼睛,先讓自己的呼吸慢下來。她開始感受那道被鎖識別過的頻率——不是感知外部傳來的訊號,而是感受自己體內那種正在持續跳動的節奏,像在摸自己的脈搏。她在試著讓那個節奏變慢。不是讓它停止,只是變慢。慢到接近那道鎖的響應頻率,但方向相反。
她靠近了一步。鎖的表面開始微微發亮,像在重新識別她的接近。她繼續前進——鎖的光變亮了,然後暗了,然後閃了一下,像一個正在嘗試匹配某個資料的程式在確認它收到了不同的訊號。她在它面前停住,伸手觸碰了一下它的表面,等待鎖對她的接觸作出回應。這一次,它沒有把她彈開。它只是亮了一下,然後她的手掌下方,刻著“己解鎖”那行字的位置,光線在那一瞬間微微變了一瞬,然後恢復了常態。它在重新識別她——以新的頻率識別她,彷彿在確認這個與鎖記錄匹配的波形屬於同一個人。
甄玲沒有急著收手。她繼續保持著那種被調整過的頻率,感覺到那道鎖在她手掌下方發出持續的、均勻的微溫。它沒有拒絕她。她把它整個從海底的底座上拆了下來,浮回水面。她把鎖託在手中,遞給老周。他接過去掂了掂重量,翻過來看了一下底部,那裡刻著一組新的標記——和她之前見過的編號格式不同,更像是一組座標,字型也更淺,像是被蝕刻上去的。底部刻著的一行字:“適配體:可變頻。”
甄玲靠著船舷,摘下頭盔。“頻率是可以調的。”
老周沒有說話。他把鎖放進了防水箱裡,蓋上蓋子。甄玲坐在甲板上,海水從她的潛水服上滴落。她看著自己剛才觸控過鎖的那隻手掌——沒有傷口,沒有淤青,只有一層被海水泡皺了又舒展開的皮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