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離開百慕大海域的時候，海面上的雲正在散開。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在海面上鋪成一道道寬窄不一的光帶。甄玲坐在船舷邊的甲板上，膝蓋上攤著那本筆記本，手邊放著那把鎖的底部。她己經把那行字看了很久了。她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開始試著把自己的感受描述成文字。她調整頻率和之前的不同，不需要等那道鎖來反饋它是否匹配，只要它不消失，她就知道它還在執行。像一根被點燃的引信，需要持續的能量輸入來維持它的長度。
她在心裡試著改變它。她想象它變慢，然後把它變慢。她想象它變快，然後把它變快。她想象它從連續變成間歇，然後它變成間歇。她把手指放在筆記本的空白頁面上，用筆尖畫了一條線，然後停了筆。那條線比她第一次畫的更平滑，她幾乎不用費力就能維持它的穩定。
老周從船艙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臺平板電腦，螢幕上顯示著一組波形圖。“我在重新分析你透過第西把鎖時的讀數。你在接觸鎖的前幾秒內，它的匹配響應經歷了一段調整期——從接觸時的響應到穩定，中間有一個明顯的過渡期，像是鎖在重新識別一個新的頻率訊號，確認它來自於同一個人。它在適應你。”
“它適應了我的變化？”
“它記錄了你匹配成功時的波形，並把之前記錄的存檔覆蓋了。它沒有拒絕你——它識別出了你體內另一些不變的特徵。那些特徵不隨頻率變化而改變。”
甄玲低頭看著自己握著筆的手。她想起在鎖前停留時的感覺，也想起了那句“適配體：可變頻”——這個標記不是鎖對她的評價，而是鎖在設計之初就預設的功能描述。它被造出來就是為了識別能改變自己頻率的人。
她抬起頭，看到老周正看著她，他的表情不是驚訝，是一種確定了的安靜，像是他在確認自己事先的推測。“你的頻率在被調整之後依然能被鎖識別，因為鎖識別的是你的整體特徵，不是某個固定的波形。你現在不需要靠鎖來驗證自己的頻率——你自己就能調整它。”他說，“你從一把只能開啟特定鎖的鑰匙，變成了一把可以適配任何鎖孔的鑰匙。”
甄玲坐在甲板上，海風從側面吹過來，把筆記本的邊角吹得微微卷起。她用一隻手壓住頁面，另一隻手握了一下拳，感覺到體內那根正在執行的頻率線正在穩定地、持續地跳動著，像一個被點燃的火種，正在等待時機延燒到更多的節點。
她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能感覺到它的存在，也許是第一次進入裂隙的時候，也許是穿過百慕大的那道鎖之後。她只是察覺到它的存在。她站起來，把筆記本夾在胳膊底下，走到船舷邊。海面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碎銀色的光斑，像一整片被點燃的波紋正在海面上緩慢地擴散著。
幾天後，船在另一個港口靠了岸。城市不大，港口的水面被夕陽染成暗橙色。甄玲站在碼頭邊，把鐵撬棍背在身後，看著遠處海面上正在變暗的雲層邊緣。她感覺到口袋裡那把鎖被她的體溫捂熱了，正在安靜地回應著她體內那根持續執行的頻率線。有人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她沒有回頭，但那人的腳步聲是熟悉的。
“你的狀態變了。”蘇晚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從百慕大回來之後，你的聲音不太一樣了——不是說話方式變了，是你在移動時和周圍環境之間的那種能量場發生了變化。像一根被校準過的天線，有了更廣的接收和發射範圍。你現在能調整自己的頻率到不同的波形，不需要鎖來確認匹配。你能主動控制它了。”
甄玲轉過身來，看著蘇晚站在碼頭邊，目光正掠過遠處的海面。“百慕大的鎖被拆掉了。它在鬆動，六個錨點的鎖正在一個接一個地被拆卸。我們在冰島遇到的頻率，和百慕大的鎖記錄到的訊號末端指向了同一個方向，像是在為一個固定的門禁系統匹配開鎖順序。他注意到你正在改變自己的頻率。他在看。”
“他知道了，他正在看。”
蘇晚沒有立刻回應。她在碼頭的矮牆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我在裂隙裡面見過一些結構，也遇到過一些引導我去特定位置的東西。它們的設計和佈局，不像是為了封鎖而建——更像是為了引導，像一條被預先鋪設好的道路。”她抬頭看著她，“那些鎖不是用來攔住你的——它們是用來讓你走過的。如果你只是固定頻率的鑰匙，你會在第一把鎖前面就停下來。但你通過了。每一把鎖都讓你學會了一種調整方式——調頻、控頻、適應新波形。你現在能調整自己的頻率到不同波形，是因為你己經在每一把鎖的位置積累了足夠的經驗。所以它們不是障礙，是訓練。”
甄玲站在暮色裡，海風把她外套的下襬吹起來又放下。她的左耳垂下方那粒銀光在傍晚的光線裡亮著微弱的光，像被海風吹亮了一瞬。她感覺到體內那根正在執行的頻率線像一根被校準過的指標，正在隨著她的呼吸向不同的方向轉動。她走到蘇晚旁邊，沒有說什麼。暮色正在暗下來，遠處的海面正在從暗橙色變成灰藍色，再變成深灰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