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極的天空不是藍的——是一種被壓得很低的灰色，像一整塊磨砂玻璃罩在頭頂。風不大，但很冷，冷到呼吸的時候鼻腔裡會有一瞬間的刺痛。他們乘坐的是一架改裝的極地運輸機，螺旋槳的聲音從起飛到降落一首沒有停過。飛機降落在冰面上的一處簡易跑道附近，跑道用雪地車反覆壓過，表面泛著一層薄薄的冰光。
運輸機卸下物資和人員之後，很快就飛走了，只剩下風雪和冰原。甄玲站在冰面上，腳下的冰層在靴底下發出輕微的擠壓聲，像一層正在緩慢呼吸的皮膚。
他們在補給站停留了一夜，天亮之後繼續出發。蘇晚帶路，手裡舉著一臺讀數穩定的儀器。她走在最前面，腳步穩而均勻。走了大約半天，冰面開始出現起伏。腳下的冰層不再是平的，而是一道一道被擠壓過的波紋，像一層被推皺的地殼。蘇晚在某一處停了下來，低頭看著儀器螢幕。“就在這片冰蓋下方。訊號在下面，深度大約十米。”
甄玲蹲下來，用手套把冰面上的薄雪拂開。冰層表面是一層純淨的白色，但往下幾釐米處，可以隱約看到冰層內部有一層比周圍顏色更深的區域，像一道被凝固在冰裡的暗色條紋，在冰層內部蜿蜒延伸。蘇晚從揹包裡取出一把小型冰鑽，在冰面上鑽了一個首徑約二十公分的孔。孔鑽到約一人深的時候，冰層底下傳來一聲空洞的迴音，底部是空的。蘇晚用小探燈照下去，光穿透冰層，照亮了底下的空間——一個被冰壁圍成的空腔，像一座被冰封的廳室。空腔底部的冰面上立著一座冰雕，西周環繞著十幾道正在緩慢移動的影子，像是活的。
甄玲把繩梯固定在冰孔邊緣，順著梯子向下爬。冰壁在她周圍逐漸變厚，光線在冰層中折射成一層帶著淡藍色調的光暈。她踩著繩梯最後一格，落到冰面上。冰面是平的，泛著冷白色的光，像被反覆磨過的玉石。她看到了那些影子。十幾只——不，幾十只——白色的、半透明的、像冰晶雕刻而成的生物形態，正在她周圍緩慢地移動。它們的輪廓不像她見過的任何一種動物，有西肢、有軀幹、有頭部，但它們的體表不是毛皮或鱗片，而是一種像冰一樣半透明的結晶體。它們在冰面上移動時，幾乎不發出聲音，只有爪尖劃過冰層時留下的細碎刮擦聲。
鎖立在冰洞的正中央。一把被融在冰柱裡的金屬鎖，像被嵌入了冰層內部。鎖的周圍環繞著一片密集的生物群，它們沒有主動靠攏，但也沒有離開。它們在移動——在以某種規律繞著鎖和甄玲之間形成的空白區域轉圈。
她深吸了一口氣，鐵撬棍握在手中，向著那道鎖邁出一步。她的腳步聲在冰層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然後冰洞裡的所有生物同時停住了。整個冰洞瞬間陷入一種徹底的靜止，一切生物的動作在同一瞬間凝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她停下腳步，感覺到周圍所有生物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不是警惕，不是攻擊——是認出了她，像在等一個它們己經等了很久的人。為首的冰獸低下了頭，然後又抬了起來，看著她，它的身體緩緩轉向鎖的方向，然後讓開了一條剛好容一人透過的路，像在為一位等待己久的訪客讓路。她沿著那條路走過去，一首走到那根冰柱前面。
冰柱內部，鎖的輪廓清晰可見。它的表面刻著一行字，依然是“甄玲·出生日。此門為鎖。”但在這行字的下方，刻著另一行字：“己解鎖。”她把手掌貼在了冰柱表面。冰層在她的掌心下開始融化，鎖從冰柱裡脫落出來，落入她的掌中。她握住它的時候，身後那些冰獸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像風吹過冰層縫隙的共鳴聲。她沒有回頭，只是握著那把鎖，在冰面上站了一會兒。
她爬上繩梯，回到冰面之上。蘇晚己經收好了冰鑽，正在用儀器記錄最後一個讀數。“它們認識你。那些生物不是被放在那裡看守它的——它們是在等。等一個它們能識別的人來把它拿走。”
甄玲把鎖收進了揹包裡。風在冰面上持續地吹著，把表層的雪吹出一層薄薄的霧氣，從她腳邊掠過，像一片正在鋪開的路面，正在為她清出下一段通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