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極到神林村的航程轉了三次機,中間換了兩輛車。最後一段路是在夜裡走的,山路兩側的樹影在車燈照射下不斷地從前方湧來又退到後方,像一層被摺疊起來又反覆展開的黑色幕布。甄玲靠著車窗坐了一路,鐵撬棍橫放在膝蓋上。口袋裡那把從南極帶回來的鎖己經不再發光了,被她用自己的頻率重新校訂過之後,它的表面只剩一層均勻的暗灰色,像一塊被磨平了的卵石。
凌晨時分,車停在了村口。甄玲推開車門,冷空氣湧進來。她站在車邊呼吸了一會兒,然後往山坡方向走,穿過村子外圍那段被重新踩實的村道。遠處的山脊在夜色裡是一道深色的弧線,她順著那條弧線的方向朝南走了一段,最後停在了那棵金屬樹所在的位置。樹還在,依然立在原處,銀色的樹幹在夜色中泛著暗淡的冷光,枝丫向上伸展著,光禿而安靜。
她走近時,樹幹上的紋路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了,像一盞被輕輕觸碰過的燈。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樹根處的地面上有一層極薄的銀色沉積物,像被風化的光澤,在接觸到她腳步的震動之後,表面開始浮現出一組新的紋路,從樹根處向外延展。她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拂去上面的灰,露出一行字:“最後一道鎖。”字是舊的,邊緣己經磨損了,像刻了很久。字跡的筆畫和她之前在樹幹上看到的那些不是同一個人刻的——這一行更淺、更細,像用尖端非常細的工具壓進金屬表面的。
她站起來,把鐵撬棍靠在樹幹上。她用雙手在樹根周圍的泥土和銀色沉積層中搜尋。泥土在夜裡是溼冷的。她的手指沿著樹根邊緣向外摸索了一段距離,觸到了一個更硬的、表面光滑的東西。她把它撥出來。一枚小小的、約半枚指甲蓋大小的白色物體。表面光滑,微微泛黃,像被泥土包裹了很長時間,邊緣有一道細微的裂紋。她把它舉到月光下看——是一顆牙齒。乳牙。
她蹲在那裡,手裡握著那顆牙齒,過了很久才站起來。她把它放進口袋。她站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握住了靠在樹幹上的鐵撬棍,銀色的紋路在她的掌心下亮起來。她握著棍子站了一會兒,像在確認它還在。
遠處南面山坡上,那道銀色的裂紋在月色中浮著一層極淡的銀光,像一道被新水衝過的溝渠。第六把鎖己經取下來了。但這一把和其他鎖不同——它不在遠處的某個地下空間裡,它就在她出生的地方,在她長大的村子裡,被埋在她第一次觸碰裂隙時的那棵樹底下。黃亦發二十年前,在她爸把她抱出裂隙之後不久,就把這顆牙齒埋在了這裡。在她還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時候,他就己經把他需要的材料準備好了。她握著那顆牙齒,沿著村道走回院子。她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停了下來,把鐵撬棍在院牆根上磕了一下,磕掉沾在棍尖上的泥土。
她走進屋,在灶臺邊坐下。她把那顆乳牙放在桌上,和另外那把鎖並排放著。她在那裡坐了一會兒,聽到院子外面有風穿過樹梢的聲音。和之前相比,那顆牙齒在月光下微微泛著一層光,像被從某個長期封閉的空間裡取出之後,正在重新適應空氣的接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