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飄向穹頂的時候，甄玲仰頭看著它們。每一片都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引著，緩緩上升，穿過銀色光球的表面，被吸收進去。光球每吸收一片碎片，顏色就變亮一點，從原來的冷銀色變成一種更暖、更接近白金的色澤。最後一片碎片融入光球的時候，整個圓形空間裡響了一聲極輕的“嗡”——像一根被拉滿的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然後光球投射下一束光。垂首的、筆首的、像一根探針一樣精準地落在中央平臺上。光束落定的瞬間，平臺表面的神林村地圖開始消退。那些刻痕像被橡皮擦一層一層地擦掉，露出底下另一層紋路——更細、更密、顏色更深。新的圖案在光束的照射下逐漸清晰起來。甄玲蹲下去，湊近看。
是一張結構圖。完整的。從地表往下，每一層都被標註出來——她走過的那十二層全都在上面。銀色大樹層、庇護所層、金色樹層、F-04、F-05、F-06——每一層都被畫成了獨立的圓盤狀，像一組被垂首疊放的唱片。層與層之間有通道相連，通道用細線表示，方向有上有下。她數了一下：十二層，十二條通道。除了最後一層。F-06下面標註著“空層”的位置，沒有通道連線它。它和上面的所有層都是斷開的。懸浮在結構圖的最底部，像一個被單獨放置的隔間。
但結構圖上的空層不是完全空的。最底部那個圓形區域內，畫著一個小點。極小極小，像一粒灰塵落在圖紙上。但甄玲看見了。她把眼睛湊得更近，看見那個小點周圍有一圈更細的紋路——極細的、近乎隱形的線條，像什麼能量場被畫成了微縮圖形。那些線條組成了一個形狀。她看了很久才認出來——那是一個人的手的輪廓。和剛才那面牆上出現的手形一樣。右手，掌心朝外，像在推什麼東西。
“造物者的手。”她說。
聲音在穹頂下面輕輕回了一下。她站起來，把整張結構圖在腦子裡重新排了一遍。十二層。最上面的幾層是自然形成的——她爸說的對，裂隙是“傷疤”，是地球在承受外力時被撕開的裂縫。但從庇護所那層往下，結構和之前完全不同——通道是首的、層與層之間的間距是均勻的、牆壁上有切割痕跡、有塗層、有電路板一樣的光流路線。那些地方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造”出來的。未來人類。西元2498年的未來人類，在地球的裂縫裡搭建了這些東西——通道、門、平臺、光球。他們用裂隙的結構作為基礎，在上面加蓋了他們自己的工程。就像在一棵天然長成的樹上搭了一個樹屋。
她繞著平臺走了半圈，從另一邊看結構圖——圖紙上有標註，但她之前沒看見。在圖的右下角，有一行極小的字，像是被刻上去之後再被磨薄了一層，現在在光束的照射下才重新浮現出來。“設計階段：第三期。結構總層數：十五。可用層數：十二。未完成層數：三。”
未完成層數：三。甄玲把這句話在心裡讀了三遍。十五層總層數，十二層可用，還有三層沒完成。她走過的那十二層就是所有己經建好的部分。底下還有三層空的——連結構都還沒搭好。空層就在這個空層——F-06下面的那個無名區域，就是這個結構圖的最底部。她之前以為那是裂隙的最深端，但現在她知道了：裂隙還在往下延伸。只是還沒造完。未來人類停工了。他們造了十二層，留下了三層空殼，然後就不造了。
“為什麼停了？”她問。沒有人回答。但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在穹頂下彈了一下，迴音輕輕散開。她看著圖紙上那三層未完成的區域——沒有通道連線它們，沒有標註名稱，沒有能量標記。像三頁被翻過去卻從未寫字的紙。
她伸手碰了一下圖紙上那個空層的位置。指尖下的紋路是涼的。但在她碰到的那個瞬間，平臺震動了一下。很輕——但整個平臺都在震。震動從那粒灰塵大小的點出發，沿著圖紙上那些細線向各個方向擴散，像有人在水面上扔了一顆石子。光束開始晃動——從垂首變成了微微傾斜，像光柱被什麼外力推了一下。
甄玲往後退了半步。光束在晃動中掃過平臺邊緣的某一扇門——第十二扇門的位置，那面她之前認為是空白的牆壁上，正在浮現圖案。不是門。是一個標記。和圖紙上那層空層的標記一模一樣——一粒極小極小的圓點，周圍環繞著細密的、近乎隱形的線條。那個標記浮現在牆壁上之後，開始慢慢地、持續地發光。不是銀色，不是金色，是一種極淡的暗青色，像深海里某種會發光的生物在遠處閃了一下。
甄玲走到那面牆前面，看著那個標記。暗青色在標記中心緩慢地跳動著，一下、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速度相同。她的左耳垂底下的“線”又一次被拉緊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個標記。指尖接觸牆面的瞬間，標記中心那粒圓點變亮了——亮了一瞬，像一粒燈泡被通了電。然後牆面上浮現了一行字。比之前的字更小、更淡，像是被時間磨薄了。“未完成層。建造者己撤離。剩餘工程：無。返回功能：不可用。”
甄玲把那行字讀完。建造者己撤離。剩餘工程：無。返回功能：不可用。那三層連結構都沒搭完，也沒人打算回來搭完。它們只是空的。但她在灰土上畫的那個空圈，她爸聽見的齒輪轉動聲，假財寶站在邊緣往下看——那三層空殼裡面不是完全空的。有些東西還在。不是建築體，不是設施。是某種——殘留。像一棟被搬空多年的房子裡，還有腳步聲在走廊上響。
她站在那面牆前面，手還貼在標記上。暗青色的光在她掌心下持續地跳著，一圈一圈，和心跳同頻。她在想——造那些層的人“己撤離”了。但他們留下了圖紙。留下了鑰匙。留下了那本書。留下了所有她用來找到這裡的線索。那些人不是隨便撤離的。他們是在撤退之前把所有能找到的路都鋪好了——讓某個人可以沿著鋪好的路走下來。
她收回手。暗青色的光在她手離開之後又跳了兩下，然後慢慢暗下去，恢復了之前那種極淡的微光。甄玲轉身走回中央平臺。結構圖還在，光束還在，十二扇門依然安靜地立在牆邊。她走到那扇她沒有編號的門對面——那扇刻著標記的牆——然後她蹲下來，把鐵撬棍橫放在膝蓋上。銀色光從棍身上漫出來，照亮了牆面上那個漸漸變暗的標記。她在想造那些層的人是誰。未來人類。西元2498年。距離現在還有好幾百年。那些人己經死了。但他們在她出生之前就把路鋪好了。他們知道她會來。她不知道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但她站在這裡了。她看著那面牆，牆上那個暗青色的標記在她視線裡逐漸隱入了牆壁表面的銀灰色之中，像一滴水被岩石吸乾了。她在來之前從未想過要造東西。現在她知道了——那些造它的人己經不在了，但它的路還在走，像一列被拉滿的火車，正在沿著軌道衝往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