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光從樹冠頂端升起來的時候，甄玲己經走到了山坡中段。她在那道銀光升起之前就出發了，腳步比平時快，像聽見了某種在聲音之外被傳遞的召喚。她走到那棵金屬樹前面的時候，銀光己經升到了樹冠上方大約兩三米的高度，像一根細長的、垂首的光柱，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在緩慢地流動。
樹根處，昨晚刻上去的那幾行字還在。字跡沒有消退，像一盞沒有熄滅的燈。甄玲在樹根前面蹲下來，把那顆乳牙從口袋裡取出來，放在手心裡。它在接觸到樹根周圍的空氣之後開始微微發燙，像一盞被擰亮了的燈。她把目光從乳牙上移開，落在樹根與地面相接的位置。
她伸手碰了一下樹根處那塊略微隆起的金屬板——那塊她昨晚看見的、嵌在樹皮和泥土交界處的深灰色金屬板。它比周圍的樹皮硬，表面有一層薄薄的銀色附著物，像被反覆加熱後又冷卻過。她把金屬板周圍的泥土撥開了一些，露出了它的全貌：一塊大約手掌大小的方形面板，邊緣整齊，表面有一道淺槽，形狀和那顆乳牙的輪廓完全吻合。像一枚被預留好的卡槽，正在等待著被插入對應的識別物。
她把乳牙拿起來，對準那道淺槽，放了進去。牙齒嵌入面板的瞬間，她感覺到一陣極輕的震動從樹根處傳上來，沿著她的手指、手腕、手臂，像一根被撥動的弦正在把振動傳遍整棵樹。金屬板表面的銀色附著物開始變亮，從暗淡的冷光變成一種暖白色的、像被燒熱了的金屬表面。嵌在凹槽裡的乳牙開始發出持續的低頻嗡鳴，像一段被啟用的識別碼。
蘇晚的聲音從她身後不遠處傳來：“它在讀取那顆牙齒裡的資料——你的原始頻率模板。一旦讀取完成，母鎖就會從內部解鎖。”
地面震動了一下。不是從遠處來的，是從樹根處傳來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樹根深處鬆開了，正在緩慢地重新排列自身的位置。她蹲在那裡，看著那顆乳牙在凹槽裡持續地亮著，像一盞正在緩慢燃燒的燈芯。金屬板表面的銀色附著物開始擴散，從樹根處向樹幹蔓延，像一層被注入樹皮內部的銀液，正在沿著樹幹的紋理向上爬升。
然後她看見樹根處的地面裂開了一道縫隙。裂縫不寬，但她能看見底下有光透出來——銀白色的、均勻的、像被壓平了的水面一樣鋪在裂縫底部的光。她把手伸進裂縫裡，指尖觸到了一片平整的金屬表面。她用手指沿著它的邊緣摸了一圈——一個長方形，像一扇被嵌在地底的小門。她的手指摸到了邊緣的凹槽，順著凹槽的方向往外拉了一下，門開了。
門底下是一個不大的空腔，像是被工具在樹根與泥土之間掏出的暗格。暗格的底部平放著一件東西——一個扁平的、銀灰色的金屬盒子，表面覆蓋著一層極薄的灰塵，像是己經在裡面待了很久。她把它從暗格裡取出來，放在膝蓋上。盒子沒有鎖，只有一個釦環。她翻開釦環，掀開蓋子。蓋子掀開的瞬間，一陣極輕的冷氣從盒子裡湧出來。裡面有一本筆記本，封面上沒有任何字。她翻開第一頁，是手寫的，字跡是她之前在樹幹上看過的那種，筆畫工整，排列均勻，像是用同一種工具刻上去的。
第一頁的頂部寫著一段話：“如果你在看這行字，說明你己經拆完了其他五把鎖，也找到了這顆牙齒。你己經走完了所有規劃中的步驟。接下來的路，不再由我標註。我只是把種子放回了土裡。”
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回盒子，把盒子放進口袋裡。她站起來，把鐵撬棍握在手裡，感覺到棍身的銀色紋路正在持續地、均勻地亮著。她轉身往山坡下走了幾步，然後停住。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棵金屬樹。樹冠頂端那道銀光正在慢慢變暗，像一根正在被擰熄的燈絲，從頂部開始向下縮短，最後完全消失了。樹皮上的字跡也在消退，從深色變淺色，再變回銀色樹幹上平滑的表面，像從未被寫過一樣。
那顆乳牙還嵌在樹根處的凹槽裡。她蹲下來，把它取了出來，握在手心裡。它在她的掌心裡慢慢冷卻，從溫熱變成微溫，再從微溫變成常溫，像一盞被擰滅的燈。她把它放進口袋裡，和鐵撬棍一起帶走了。
她沿著山坡走回院子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晨光從東邊的山脊上漫過來，把山坡上的草葉照出一層溼潤的光澤。她推開院門，走進去，在灶臺邊坐下來，把那本筆記本放在桌上。她沒有翻開它，只是讓它平放在桌面上，和自己的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蘇晚從裡間走出來，在她對面坐下，目光沒有急著落向那本筆記本，而是先看了她一眼。“你把母鎖拆了。”
“拆了。”
“那其他的鎖呢？”
“我走過的地方，它們也都解鎖了。”
甄玲的手放在筆記本封面上，指腹貼著啞光的封面材質，像一個正在確認方向的人確認輪舵己經裝好了。她低頭看著那本筆記本，感覺到它在她的掌心裡微微發散著餘溫，像一盞剛從地底被取出的礦燈。她的左耳垂下方，那粒銀光也在亮著，像一個正在緩慢回覆的訊號，正在以相同的頻率回應著這個新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