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巴蒂說到這裡，聲音沒有變大，反而更沉了下去，像把每一個字都從很深的地方拖拽出來。海風把他額前的黑髮吹得凌亂，他也沒有去理，只是任由它們遮住半邊眉眼。
“當然，我也有我的驕傲。”他繼續說，嘴角那點薄冰似的笑意退去，換上一種近乎自嘲的平靜，“我覺得成為一個廢材，像學校裡的克拉布和高爾那樣，是沒有辦法真正激怒我的父親的。”
他描述克拉布和高爾的時候語氣並不刻薄，甚至帶著點少年人回憶同窗時的那種習以為常，可萊拉聽得出，他曾經是真真切切地想過：不能平凡，不能蠢笨，不能成為克勞奇家族裡被輕飄飄略過的庸人。平庸是最安全的，卻也是最無力的反抗。而他從很早起，就發誓不要做一個被父親無視的人。
“我選擇成為最優秀的自己，”小巴蒂說，“然後投到他相反的陣營。”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在陳述一道他親手推導過無數遍的公式。
“當時的我有偏見，沒有去深入瞭解鄧布利多校長。只覺得他不過是另一種高高在上的權威，溫和得讓人不耐煩。”他頓了頓，目光遙遙地落在阿茲卡班那道黑沉沉的巖壁上，又像透過那層巖壁望見了別的什麼，“但現在我可以說，雖然鄧布利多更偉大，更溫柔，更仁慈，更讓我願意心悅誠服地追隨……”
他停了一下，像在把這些詞一個一個放在天平上稱量。
“但黑魔王永遠更可怕。”
他的聲音陡然輕下去，輕得像是怕被海風之外的人聽見。
“更讓我無法開始反抗，也讓我在一次次的無法反抗中，盡我所能地獻上了一切。”
小巴蒂輕輕笑了一下，“很可笑吧，”他說，“我覺得我父親比起鄧布利多，更像黑魔王。都是那樣的嚴苛，不留情面，不在意過程，只看結果。”
萊拉沒有接話，她只是更緊地握著那朵白玫瑰。
小巴蒂繼續說著，“在法庭上，我被打得連一句申辯都說不出來。我也知道，在我父親為主導的魔法部審判裡，不會有任何人聽我說的任何一個字。”
他頓了一下，“他並不在意我是不是真的參與了謀害隆巴頓夫婦。
從我被帶入這場紛爭起，從我進那個房間、他當眾與我劃清界限的那一刻起，我在他眼裡就己經不是兒子了。我從此成了克勞奇家族的一個廢子。”
他的聲音終於微微發緊，“他畢生想要重鑄克勞奇家族榮光的夢想，在我身上己經破滅了。”他說，“這對他來說，才是真正不可饒恕的事。比任何罪都重。”
船行至一半，海風猛地大了起來，把船帆上幾根繩索吹得啪啪作響，萊拉看見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慢慢攥緊，低低地補了一句：
“所以我後來才明白，有些人是天生不適合做父親的。”
小巴蒂忽然轉過頭來看她，他的眼睛在阿茲卡班投下的巨大陰影裡顯得異常清亮，
“你敢信嗎？”他說，聲音裡多了一點極輕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顫動，“第一個問我，究竟有沒有做出我背叛的罪名裡的實質性傷害的人，居然是你，萊拉。”
他停了一下，
“第一次，有一個人竟然真的在意過程。”
小巴蒂的語氣比先前更放鬆了些，像在講一段終於可以不再獨自吞嚥的往事。
“在這片監牢裡，我生活了很久。”他說，“剛開始，看守的傲羅們還會在遠處悄悄聚起來八卦我的存在，他們打賭，以為我會是最早瘋掉的那一批。
他們見慣了被拖進來時還趾高氣揚的人，尤其是出自純血家族的人更是心裡脆弱，這些人通常用不了幾個星期就開始尖叫、求饒、撕扯自己的頭髮。
可我沒有。
我每天呆坐在那裡，聽海浪，聽哭號，聽自己的呼吸，很冷，很空，但那種冷和空，我並不陌生。”
他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點自嘲的弧度，像在嘲笑那個連崩潰都顯得過於安靜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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