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他周身那層無形的、隔絕外界的屏障讓她感到了些許陌生和距離，又或許，僅僅是孩童天性中對“靜止”和“沉默”的不耐。
她開始有了小動作。
先是把蓋在身上的柔軟鵝絨被往下輕輕蹬了蹬，露出一截過分纖細的手腕和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袖子。
發現這未能引起他的注意，她又嘗試著朝他這邊側了側身，讓自己能更清楚地看到他。
然後，她伸出那隻自由的手，百無聊賴地開始摳弄自己病號服袖口上的一粒小小的、光潔的塑膠紐扣。
圓潤的指甲與紐扣表面摩擦，發出極其細微卻持續的“嗑嗒、嗑嗒”聲，在只有儀器低鳴和鍵盤輕響的病房裡，固執地鑽入空氣。
這聲音終於穿透了宮夜辰高度集中的思緒屏障。
他叩擊桌面的指尖一頓，眼角的餘光精準地捕捉到了她那隻正在“忙碌”的小手，以及她側躺望向自己的、睜得圓溜溜的眼睛。
他沒有立刻轉頭，但緊繃冷峻的側臉線條，以肉眼難以察覺的幅度，悄然柔和了一分，彷彿冰層被投入了一顆溫暖的小石子。
他加快了瀏覽最後幾行關鍵資料的速度，迅速在幾個需要重點斟酌的段落旁做了電子標記，然後，才將視線從那些令人頭痛的數字和條款上徹底剝離，轉向她。
“醒了？”他開口，聲音不高，還殘留著一絲沉浸於繁複公事後的低沉與平穩，卻又在尾音處刻意放柔，如同堅冰初融的溪流，試圖驅散方才那身“生人勿近”的氣息。
“是不是躺久了，不舒服？”
席若雪見他終於看了過來，立刻停下了摳弄紐扣的動作，彷彿完成了某項“召喚”任務。
她眨了眨眼，濃密的睫毛像小扇子般撲閃，卻沒有回答他關於是否舒服的問題，而是用那雙黑白分明、不染塵埃的眼睛首首地望著他，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特有的、軟糯含糊的鼻音，問了個天馬行空的問題：
“你在做什麼呀？”
宮夜辰被她這跳躍得毫無邏輯的思維問得微微一怔，眼底隨即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縱容與柔和。
“工作。”他言簡意賅地回答，知道以她此刻停留在遙遠童年的認知，去解釋“跨境併購”、“風險評估”、“股權結構”無異於對牛彈琴。
“工作是什麼？”她果然緊接著追問，眼神里沒有絲毫對陌生概念的畏怯，只有純粹到極致的好奇，彷彿聽到了一個從未聽過、但聽起來可能很有趣的新詞彙。
“工作就是……”宮夜辰難得地語塞了一下，向來在談判桌上和董事會面前舌燦蓮花、措辭精準的他，此刻卻需要為一個最簡單不過的名詞尋找孩童能理解的註腳。
他沉吟了半秒，嘗試用最首白的方式解釋：“就是大人每天需要花很多時間去做的事情，用來……賺錢，管理一個很大很大的、有很多很多人的‘遊戲’，讓一切都能正常地執行下去，讓生活……繼續。”
這個解釋說完，他自己都覺得有些笨拙和抽象。
席若雪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小小的臉上表情認真，彷彿在努力消化這個“很大很大的遊戲”。
她的目光又飄向那發著光、顯得神秘莫測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面滿是跳躍的數字、起伏的折線和密密麻麻的方塊字。
“那些……花花綠綠的，還有一條條上上下下的線，是什麼？”她伸出細白的手指，虛虛點了點螢幕上的一份三維資料視覺化圖表。
“那是圖表，”宮夜辰耐心地解釋，儘管知道這解釋對她而言如同天書，“用一種特別的方式，把很多很多數字畫出來，讓人們能一眼看出它們之間的關係，比如哪個多，哪個少，變化快還是慢。”
“哦。”席若雪果然興趣缺缺地應了一聲，那些“數字”、“關係”對她而言顯然遠不如床頭那盞可調節亮度的閱讀燈有趣。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宮夜辰身上，在他挺括得一塵不染的墨色西裝、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黑髮、以及因為專注工作而顯得格外深刻立體的五官上流連了片刻，然後，用那種陳述“天空是藍的”一樣自然又肯定的語氣，小聲地、清晰地說道：
“你工作的時候，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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