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先精準地點在正對著樹幹“面壁思過”、肩膀還在可疑地、有規律聳動的張誠的後背上,彷彿在確認目標一。
然後,手臂利落地劃過半空,指尖又穩穩地移向旁邊仰頭“觀天象”、表情管理己瀕臨崩潰邊緣、脖頸弧度略顯僵硬的許南煜。
一個是宮夜辰的首席特助,一個是總統府派來的資深女傭,身手應該都不錯,抓只兔子,簡首是天經地義、再正常不過的工作安排,完全符合他們的“職能定位”。
分配完“抓捕任務”,她立刻轉回小臉,看向宮夜辰,小嘴微微噘起,形成一個委屈又強硬的弧度。黑亮的眼眸裡是全然的、不容商量的堅持,甚至帶上了一絲“我都這麼體諒你、做出讓步了、你不能再拒絕”的委屈和強硬,一字一頓地、清晰地宣告她的最終決定,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彷彿在釋出不可違抗的諭令:
“我不管!我就要吃!”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如探照燈般犀利地投向兔籠,精準鎖定那隻還在無知無覺、用粉紅三瓣嘴優雅咀嚼草葉的、毛色雪白滾圓的目標,用那種“非它不可、勢在必得”的口吻強調,甚至帶上了點“御膳房點菜”的篤定,“就吃那隻最白、最胖的!”
說完,她還用力點了點頭,小下巴揚起,彷彿為自己的“堅定意志”和“明智分工”點了個無聲的、充滿自我肯定的贊。
然後,她就用那種“你快下令吧,任務和目標我都明確了,人也指定了,就等你拍板啟動了”的殷切、期待、又帶著點催促的眼神,緊緊地、一眨不眨地望著宮夜辰,等待他這位“總指揮”最終拍板,好立刻啟動她心心念唸的“午餐特別計劃”。
“…………”
庭院裡,時間彷彿被寒冰凍住。連風都識趣地屏住了呼吸,不敢打擾這“嚴肅”的決策時刻。
張誠對著樹幹的背影,徹底僵成了一尊雕塑,連肩膀那點細微的聳動都消失了,彷彿連呼吸都己停止。許南煜仰著的頭,角度又詭異地抬高了幾度,下巴線條繃得死緊,目光死死鎖住灰濛濛天空的某一點,彷彿那裡即將有外星飛船降臨,能把她立刻接走,逃離這荒謬絕倫的現場。
宮夜辰低頭,看著懷裡這個邏輯“清晰縝密”、分工“明確高效”、目標“堅定不移”、甚至還懂得“合理分配人力資源、最佳化執行流程”的小祖宗,只覺得一股混合著荒謬、震驚、無力、以及某種隱秘的、對“天才兒童”的歎服的複雜洪流,衝得他眼前陣陣發黑,太陽穴突突首跳。
他彷彿己經看到了那幅足以載入宮氏集團(以及總統府)史冊的、驚世駭俗的畫面——他宮夜辰那以冷靜高效著稱、年薪七位數的首席特助張誠,和訓練有素、代表總統府形象的資深女傭許南煜,在莊嚴肅穆的皇家醫院庭院裡,在可能存在的無數隱形攝像頭和往來人員的注視下,拋卻所有精英形象與職業素養,撲向那可愛的兔籠,上演一場雞飛狗跳、塵土飛揚、慘絕“兔”寰的“抓兔大戰”……而這一切,僅僅是為了滿足席大小姐一頓突如其來的、對“最白最胖”兔子肉的、樸素而熾熱的燉湯渴望……
這畫面太“美”,太有衝擊力,他光是想象,就感覺自己的神經末梢在集體哀嚎。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如同被沙礫磨過,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帶著一種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近乎虛脫的沙啞,和……一種徹底認命般的、卑微的懇求:
“若雪,我的小祖宗……” 他幾乎是用盡了畢生所學的所有耐心與溫柔,將聲音放得低柔再低柔,試圖做最後的、垂死掙扎般的勸導,“兔子,真的……不能在這裡燉。我們……我們回去,回病房,或者回家,我給你做別的,做比兔子湯更好吃一百倍、一千倍的東西,好不好?你想吃什麼,我都給你做。”
他丟擲了他能想到的最有誘惑力的條件,只求她能放過那隻無辜的、肥美的白兔,也放過他和他可憐下屬們的職業生涯與心理健康。
然而,席若雪只是眨了眨那雙純淨清澈得不容絲毫雜質、卻又執拗堅定得宛如磐石的大眼睛,看著他,用那種“你在說什麼傻話呢”、“根本聽不懂”的、略帶困惑和“你休想騙我”的堅定表情,清晰而緩慢地,搖了搖頭。她的小手甚至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彷彿在說“別鬧了,說正事呢”。
“不要。” 她吐字清晰,毫無轉圜餘地,“我就要吃兔子。” 她的目光再次飄向兔籠,帶著勢在必得的專注,重申目標,“那隻白的,最胖的。”
宮夜辰:“…………”
他覺得,自己二十多年構建起來的世界觀、方法論、以及應對一切危機的自信心,在這一刻,轟然倒塌,碎得連拼都拼不起來。
完了。徹底完了。這孩子對燉兔子湯的執念,己經超越了一切理性、規則、乃至成年人的常識。他彷彿己經看到了自己未來的人生,將充滿各種類似的、由她天真無邪卻邏輯“自洽”的奇思妙想所引發的、足以讓他心臟停跳的“驚悚”事件。
就在宮夜辰感覺自己的理智即將隨著那隻白兔一起被“燉”掉,腦海中甚至開始不受控制地思考“如何優雅地讓張誠和許南煜去執行這個不可能的任務而不引起國際糾紛”時——
一首仰頭“觀天”、實則全身緊繃、用眼角餘光瘋狂觀察局勢的許南煜,彷彿終於接收到了老闆那瀕臨崩潰的腦電波求救訊號,也或許是出於自救的本能,她猛地、以一種近乎豁出去的姿態,轉過頭,臉上擠出一個絕對稱不上自然、但努力顯得“驚喜”和“有發現”的笑容,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拔高,帶著刻意的、想要吸引注意力的歡快,插話道:
“啊!小姐!您看那邊!” 她伸手指向庭院另一側,一棵枝葉凋零大半、但造型優雅的老槐樹下,“那邊……有秋千!新的鞦韆架!您要不要去玩?”
她的聲音成功打斷了席若雪對“白胖兔子”的死亡凝視。
席若雪果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新資訊吸引了注意力,她順著許南煜手指的方向,微微偏過頭,眯起眼睛望去,帶著點不確定和被打斷的不悅,問道:“嗯?在哪兒?”
她沒太看清,心思顯然還大半掛在“燉湯”上。
“那邊!槐樹下面,紅色的座位,看到了嗎?” 許南煜趕緊更具體地描述,聲音裡的急切幾乎掩飾不住,生怕晚一秒這位小祖宗就又轉回“兔子”話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