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然心知肚明父親這通越洋電話所為何來,但此刻,他選擇裝傻。
窗簾縫隙透入的A國明亮晨光,與他此刻必須面對的、來自Y國深夜的家族壓力,形成了無形的對峙。
電話那頭靜默了一瞬,這短暫的沉默比先前的怒吼更令人窒息,彷彿能聽見電流裹挾著大洋彼岸深夜裡沉悶的、蓄勢待發的空氣。
隨即,賀父的聲音再次響起,怒火似乎被強行壓下去幾分,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更冷,也更沉:
“少給我在這裡嬉皮笑臉!賀硯辭,你現在翅膀硬了,學會先斬後奏了是不是?”賀父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山雨欲來的龐大壓力,“推遲訂婚?誰給你的膽子?!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賀硯辭己經徹底清醒,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幾步走到窗邊,“嘩啦”一聲用力扯開了厚重的遮光窗簾。
A國清晨過於燦爛甚至有些刺眼的陽光瞬間毫無保留地湧了進來,讓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他背對著滿室灼目的光亮,面向室內未散的昏暗,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爸,我記得這樁婚事,最初是您和歐陽伯伯在我和歐陽婷都還小的時候就口頭定下的。後來幾年,您和爺爺也多次與歐陽家接觸,鞏固意向。但,”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剖析既定事實般的銳利,“嚴格來說,到目前為止,賀家與歐陽家並未正式對外發布任何訂婚公告,也未曾交換過具有法律效力或公認意義的信物,更未簽署任何書面協議。一切,都還停留在‘意向’和‘默契’的階段。對嗎?”
“你!”賀父似乎被他這番冷靜到近乎“無恥”的、剝離了人情只談規則的分析噎了一下,隨即怒火更熾,幾乎是低吼出來,“意向?默契?賀硯辭,你這是跟我玩文字遊戲?!在上流社會的圈子裡,有些話一旦說出口,有些局面一旦形成,就比白紙黑字的合同更有分量!那是信譽,是臉面,是幾十年來兩家心照不宣的規則!歐陽家和我們賀家幾十年的交情,你爺爺和歐陽老爺子是過命的交情!你現在輕飄飄一句‘暫緩’,你讓歐陽家的臉往哪兒擱?你讓你爺爺怎麼面對老朋友?讓我們賀家以後在Y國還怎麼立足?!”
賀硯辭靜靜地聽著父親在電話那端的咆哮,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窗玻璃。
他知道父親說的都是實情,上流社會的聯姻,很多時候確實維繫在比合同更脆弱也更堅固的“面子”、“人情”和世代累積的“默契”上。
他昨晚那個看似衝動的決定,無疑是在這兩家之間看似牢不可破的紐帶中,投入了一顆足以引發地震的重磅炸彈。
但他不後悔。
等到電話那端的怒斥稍稍平息,只餘下粗重壓抑的喘息聲時,賀硯辭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持:“爸,我明白您的意思。也清楚這件事的嚴重性。但我不是一時頭腦發熱。”
他轉過身,面向窗外這座陌生的、卻可能隱藏著足以顛覆許多事情的巨大秘密的繁華都市,晨曦為遠處林立的高樓鍍上耀眼的金邊,卻照不進他此刻深邃沉靜的眼眸。
“我在A國,發現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他斟酌著用詞,既不能透露太多驚世駭俗的細節,又必須讓精明的父親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遠超一場簡單的、基於利益的聯姻,“一些……可能與我們賀家未來數十年的走向息息相關,甚至可能從根本上影響到我們與歐陽家‘合作’基礎的事情。我需要時間弄清楚。”
“什麼事情能比和歐陽家的聯姻更重要?!”賀父顯然不信,或者說,在固有的利益棋盤前,不願意相信有什麼能動搖既定的、執行良好的聯盟,“你別給我找藉口!是不是在A國被什麼花花世界迷了眼,還是認識了什麼不三不西的女人,昏了頭了?!”
賀硯辭的嘴角向下撇了一下,一絲極淡的嘲諷掠過眼底。
不三不西的女人?
他想起昨晚驚鴻一瞥的那張純淨中帶著驚惶的年輕臉龐,以及宮夜辰那密不透風、如臨大敵般的保護姿態。
那可不是什麼“不三不西”的女人能有的排場和待遇。
“爸,”他避開了關於“女人”的、帶有情緒化的猜測,將話題引向他認為更關鍵、更值得探究的方向,“您記不記得,很多年前,有一次我去歐陽伯伯的宅邸拜訪,在他書房裡,看到過一張舊照片?一個站在開滿野花的山坡上、穿著簡單的白裙子、對著鏡頭笑得很開心、很……純粹的女人。當時歐陽伯伯看到我在看,很快就把照片收起來了,只說,只是一位……很多年前失去聯絡的故人舊友。”
電話那頭忽然沉默了下去,只有略顯粗重、節奏變化的呼吸聲透過電波傳來。
這沉默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賀父顯然記得,或者至少,對那張照片的存在以及背後可能的故事並非一無所知,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
“你……突然提這個做什麼?”賀父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少了幾分暴怒,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審視,以及一絲隱藏極深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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