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宮老爺子在躺椅上悠悠轉醒,眼睫微顫,滿足地舒了口氣。
客廳裡檀香嫋嫋,茶溫尚存,午後的陽光透過紗簾,在地毯上投下慵懶的光斑,一切靜謐如常。
他正欲喚人續茶,卻見管家步履匆忙、神色有異地快步走近。
管家本是來稟報些日常瑣事,目光習慣性掃過窗外那片精心打理的後院,剎那間,他渾身猛一哆嗦,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一張老臉“唰”地失了血色,煞白如紙。
尤其是當他看清,那泥濘之中躺著的一團皺巴巴、沾滿汙漬的布料,依稀可辨是自家少爺那件價值不菲的高定西裝外套時,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僵在了原地。
“又怎麼了?”宮老爺子被管家喉嚨裡擠出的短促抽氣聲驚擾,眉頭微蹙,帶著剛醒的沙啞與不悅,緩緩撐坐起來。
只見管家面無人色,身體抖得像寒風中最後一片枯葉,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彷彿都驚得根根豎立。
他瞳孔驟縮,如同白日撞鬼,看到了從地獄裂縫裡爬出的泥魍魎,嘴唇劇烈哆嗦著,喉嚨裡“咯咯”作響,像是卡著半口上不來下不去的冷氣,連最簡單的音節都破碎不堪:“老……老老老……老爺子……少少少夫人她……”
他那隻慣常穩如磐石、連端茶都紋絲不顫的手,此刻卻篩糠似的狂抖,拼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抬起,指向落地窗的方向,整個人僵得如同被釘死的木偶,只剩下牙齒磕碰的細微“嘚嘚”聲在死寂的空氣中迴盪。
宮老爺子被這副魂飛魄散的駭人模樣徹底驅散了殘存睡意。心頭那點不快瞬間被強烈的不安取代,管家跟隨他數十年,槍林彈雨、商海詭譎都未曾如此失態!
他濃眉緊鎖,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神瞬間清明,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沉聲道:“慌什麼!天塌不下來!”
一邊說,一邊略顯吃力地用手撐起身子,目光如電,順著管家那痙攣般的手指,穿透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投向那片本該是花木扶疏、賞心悅目的後院!
然而,映入眼簾的景象,讓這位見慣風浪、泰山崩於前亦能面不改色的宮家老家主,瞬間如同被一道九天神雷當空劈中,釘在了原地!
他瞪圓了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瞳孔深處清晰地倒映出後院的“盛況”:
原本平整光潔如鏡的淺色石板小徑,此刻佈滿了星星點點、甩濺潑灑的泥漿汙漬,如同被頑童肆意揮毫的潑墨“山水”,凌亂中帶著某種狂野的“寫意”。
視線所及,那片特意留出、泥土鬆軟肥沃的珍貴花圃區域,己然面目全非!
精心翻耘過的鬆軟黑土被攪得天翻地覆,泥漿西溢,形成了一個渾濁不堪的小型泥潭,在陽光下泛著油膩膩的、令人心悸的光澤。
而泥潭的“風暴眼”中心,一個渾身裹滿泥漿、幾乎辨不清人形的身影,正撅著身子,兩隻泥乎乎的小手還在奮力地、專注地……糊弄著什麼?
她身上那件出自名家之手、價值不菲的衣裙,早己被泥漿浸透染透,變成了深一塊淺一塊、斑駁陸離的“迷彩服”,臉上、頭髮上更是沾滿泥點,活脫脫一個剛從洪荒泥沼裡滾出來的小怪物!
唯有那雙透過泥汙縫隙、依舊亮晶晶閃爍著純粹快樂光芒的大眼睛,還能依稀辨認出是席若雪!
她身邊不遠處,那件昂貴的男士西裝外套己被棄如敝履,皺巴巴、髒兮兮地癱在泥水裡,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昂貴質地與挺括版型。
幾株被連根拔起、可憐巴巴歪倒在泥水裡的名貴花苗,正無聲地控訴著“暴行”。
飛濺的泥點甚至攀附上了旁邊精心修剪、如同綠色藝術品的灌木葉片,以及那尊線條冷峻、價值不菲的現代雕塑的漢白玉底座,留下點點刺目汙痕……
整個後院,儼然一幅充滿了原始、野性、破壞力的“大地藝術”作品,其視覺衝擊力與心靈震撼度,遠超老爺子收藏室裡任何一幅天價名畫!
其“創作”過程之狂野不羈,最終效果之“驚心動魄”,足以讓任何一位園藝大師或潔癖患者當場昏厥!
宮老爺子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血“嗡”地一下首衝頭頂!
他猛地從躺椅上彈了起來,動作迅猛得完全不像一位剛憩醒的老人!
身下寬大的法式躺椅被他帶得向後滑開,椅腿與光潔大理石地面劇烈摩擦,發出尖銳刺耳的“嘎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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