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擺在東次間,是一張半舊的榆木八仙桌,桌面上的漆皮磨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淺色的木紋。
桌上擺了五六碟小菜:一碟醬黃瓜,一碟鹽漬芥菜,一碟切開的鹹鴨蛋,蛋黃油汪汪的,算是最見葷腥的一樣,再有一碟蒸糕,一碟雜麵饅頭,一盆小米粥。
碗碟是粗瓷的,好些個邊沿上都有細小的磕口,洗得倒乾淨,碼得也齊整。
這些東西擱在趙家,大約是下人房裡用的,可在這裡,就是徐翰林家早膳的全部排場了。
趙溫如到的時候,徐艮己經在了,正彎腰把一條長凳從桌底下拉出來。
趙溫如落座的時候目光掃過桌面,什麼也沒說,只是順手把擱歪了的筷子擺正。
院子裡傳來張媼的聲音,催著庭哥兒和元娘洗手。
片刻後門簾被掀開,先走進來的是庭哥兒,後頭跟著被他牽著的元娘。
他鬆開妹妹的手,端端正正地向徐艮和趙溫如行禮:“父親,夫人。”聲音平得像一碗放涼了的白水。
元娘在他身後也跟著福了福,一雙眼睛卻滴溜溜地往桌上瞧,看見那碟蒸糕的時候明顯亮了一下。
徐艮點了點頭:“坐下吃飯。”
庭哥兒便帶著妹妹在對面坐下。他自己爬上凳子,又把元娘抱上另一張,動作熟練得很,顯然是做慣了的事。
徐艮拿起筷子,先給趙溫如夾了一塊蒸糕,然後自己也夾了一塊。
這個動作像是一個訊號,桌上的人這才都動了筷子。庭哥兒先給妹妹掰了半個雜麵饅頭,又往她碗裡夾了一筷子芥菜,最後才給自己盛了一碗小米粥。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安安靜靜的。
趙溫如咬了一口蒸糕。是雜糧面和的,摻了黍米和小米,吃起來有些粗,甜味很淡,大約是隻放了一點點糖。
從始至終,庭哥兒沒有抬頭。他的坐姿很端正,眼睛看著桌面,只是默默用餐。
趙溫如拿起調羹,舀了兩勺小米粥。粥熬得稀稠適中,入口溫軟。
她抬眼看了一下對面的庭哥兒,他面前的粥才喝了兩口,碟子裡也只夾過一次芥菜。
她伸手把桌上那碟鹹鴨蛋往孩子們的方向推了推。
“庭哥兒,鹹鴨蛋一人一半,你和妹妹分著吃。”她語氣很尋常。
庭哥兒終於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
這是他今早進屋之後,第一次正眼看她。那目光幾乎是一觸即收。
他淡淡說了句“多謝夫人”。
然後他伸手拿起筷子,從碟子裡夾起半顆鹹鴨蛋,擱在自己碗邊,又夾起另外半顆,仔細地放在元孃的碗邊。
做完這件事之後,他便繼續低頭喝粥。那半顆鹹鴨蛋始終擱在他的碗邊,他一口也沒有動,首到碗裡的粥見了底,他才把碗筷放下,端端正正地坐著等大人吃完。
鹹鴨蛋擱在碗邊,他的筷子不碰它,一碰都沒有碰。
趙溫如沒有說什麼,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是陳茶,有些澀。她放下茶碗,目光在庭哥兒那隻空碗邊停了一瞬。
吃完早飯,兩個孩子退出了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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