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西，朝廷的六部百司都正式封印了。衙門裡的硃紅大印被紅綢裹好，鎖進匣中，貼上封條，待到來年正月十五左右再重新開啟。
徐艮終於不用每日天不亮就起來去應卯了，整個人鬆弛了不少。
不過尚寶司的差事不比六部。衙門封印不辦公，可內廷的差事還是不能完全丟開。皇帝身邊總要有人值守，尚寶司的官員輪班入內，徐艮隔幾日便要去宮裡當一次值，天不亮出門，掌燈時分才回來。
趙溫如的身子經過黃太醫調治，這兩日己經漸漸好轉了。那方子看著平平無奇，不過是幾味溫補的藥，可喝下去兩日，孕吐便一日比一日輕了。
起初是能喝下一碗藕粉不吐了，後來是能就著醬菜吃半碗粥了，再到這兩日，竟然能吃下一整個雜麵饅頭了，胃口一日一日地恢復了。
全家上下都鬆了一口氣。最明顯的是墨雨，她端著食盒進出正房時臉上的神色終於不再那麼小心翼翼了。
徐艮也鬆了一口氣。他嘴上不說，但每次下值回來第一件事仍是問“夫人今日吃了什麼”，得到“吃了不少”的回答之後，眉頭才肯鬆開。
趙溫如笑話他，說你這人怎麼比黃太醫還操心，徐艮也不辯解，只是看著她笑。
轉眼便到了除夕。
這是趙溫如嫁入徐家之後的第一個新年。
她早就備好了一家人的新衣——徐艮是一件石青色的錦袍，領口袖口滾了暗紋，看著沉靜體面；庭哥兒是一身寶藍色的，襯得他那張小臉愈發清秀；元娘則是一身鵝黃色的小襖，裙襬繡著幾朵紅梅，活潑喜人。
年夜飯是趙嬤嬤一手操持的。她在趙家做過多年廚房裡的差事，做得一手地道的江南菜。
清蒸鯽魚、油燜春筍、糯米排骨、火腿燉雞湯……年夜飯都是家鄉的口味。元娘見了滿桌的菜高興得首拍手，庭哥兒雖然面上不顯，但夾菜的動作比平日快了一些。
徐艮給自己斟了一小杯酒，舉起來看了看趙溫如，又看了看兩個孩子，忽然說了一句：“今年這個年，是家裡最熱鬧的一年。”
趙溫如聞言眸色一暗，前幾年過年，徐艮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守著一桌冷清的年夜飯，心裡頭是什麼滋味她大約能猜到。
她沒有接話，只是夾了一塊魚肉放進他碗裡，又給庭哥兒和元娘各夾了一筷子菜。
庭哥兒低頭扒飯，但趙溫如注意到他眼裡似乎有些水光。
元娘倒是沒有那麼多心思，她端著碗湊到趙溫如身邊，問她能不能吃一塊排骨，趙溫如笑著替她夾了一塊，又叮囑她慢點吃別燙著。小姑娘抬起頭來衝趙溫如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飯後徐艮帶著兩個孩子去院子裡放了煙火。說是煙火，不過是幾支小煙花棒和一串鞭炮。元娘被噼裡啪啦的鞭炮聲嚇得首往趙溫如身後躲，雙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角，探出半顆腦袋偷看。
庭哥兒倒是膽子大一些，站在徐艮身邊，接過一支菸花棒捏在手裡，火光映著他的臉，那雙眼睛裡難得有了一點六七歲孩子該有的光。
趙溫如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覺得風吹得有些涼，便先進屋去了。
她坐在燈下，把提前準備好的壓歲紅包拿了出來，用紅繩紮好，兩個孩子的分別放在兩個小錦囊裡。
庭哥兒的是兩個小金錁子，元孃的是兩粒圓潤的小珍珠。
夜深了，兩個孩子各自歇下。趙溫如和徐艮並肩坐在燈下守歲。
炭盆燒得暖融融的，窗外偶爾傳來遠處的爆竹聲，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趙溫如歪在引枕上，手裡捏著一本翻了兩頁的書，眼皮漸漸重了起來。徐艮在一旁隔一會兒便替她把快要滑落的書扶正一下。
兩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守歲，時不時聊一聊以前的事。那些他們少年時候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