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光還沒大亮，徐艮便從書房裡出來了。
他昨夜在羅漢床上翻來覆去，根本沒睡好。那床板硬邦邦的，硌得他脊背發酸，可是真正讓他睡不著的是心裡頭的懊悔。
昨日他那番話確實過了，朝廷裡的事再多，他在外面周旋得再累，也不是他朝妻子撒氣的由頭。
更何況趙溫如還懷著身孕，他竟把她一個人晾在正房裡氣了一整夜，想起來便覺得荒唐。
他推開正房的門時，腳步放得極輕。
墨雨正端著水盆從裡間出來，見他來了，連忙屈膝行了一禮，壓著嗓子道：“爺，夫人己經醒了。”
徐艮點了點頭，揮手讓她出去。墨雨便將水盆擱下，輕手輕腳地帶上門退了出去。
徐艮走進裡間，一眼便瞧見趙溫如坐在床邊，身上披著一件素色的外衣，頭髮鬆鬆地挽著，沒有梳髻。
她聽見腳步聲也沒抬頭，只是側著臉坐在那裡，晨光從窗紙裡透進來，落在她臉上，顯出幾分蒼白。
徐艮走近了才看清，她的眼皮微微腫著，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顯然昨夜也沒睡好。
他心裡一緊，悔意便又深了一層。他在床邊坐下來，不敢靠得太近，只挨著床沿坐著，低聲道：“蓮娘，我昨日昏了頭了。你別生我的氣。”
趙溫如沒有轉頭，只盯著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一動不動。
徐艮又往她身邊挪了挪：“好了，我錯了。以後再不這樣了，還不行麼？”
她還是不作聲。徐艮嘆了口氣，伸手想去碰她的手，被她輕輕躲開了。
他便縮回手來，有些訕訕地搓了搓指節，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我承認，我是小心眼。看不得你再和王家的人來往。可是——”
“可是什麼？”趙溫如忽然轉過臉來看著他，聲音有些啞，氣勢卻一點不低：“你早就知道，我和王思讓和離以後，根本沒什麼來往了。如今我不過是見一見凌霜和幾個孩子，你就擺出那副臉色來。你公道麼？”
徐艮被她這幾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
趙溫如見他不吭聲，越說越氣：“你己經生了兩個孩子了，你亡妻的一雙兒女日日都在我跟前，我何曾有過半句怨言？我待庭哥兒和元娘如何，你心裡不清楚麼？可如今我只是見了凌霜的孩子一面，你就這樣。你講不講理？”
她說著說著，聲音便有些發抖，像是憋了一夜的委屈終於找到了出口。
徐艮一時竟找不出一句可以辯白的話來。
他低下頭沉默了好久，耳根漸漸泛了紅，最後才期期艾艾地憋出一句話來：“其實……蓮娘……王敬之是太子舊人。一旦當今不諱，太子登基，他是一定會被重用的。他是世家出身，父為探花，祖為知府……我……”
他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聽不清了。
趙溫如愣住了。
她原本以為徐艮攔著她見凌霜，不過是男人家的小心眼作祟——她從前嫁過人這件事，他心裡總歸有些芥蒂。可此刻聽他這麼一說，她才忽然意識到，徐艮心裡還藏著別的東西。
趙溫如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泛紅的耳根，心裡頭那團火忽然就熄了。
她認識徐艮這麼多年，知道他是個極驕傲的人。他從不會在別人面前示弱，可此刻他坐在自己面前，耳根泛著紅，嘴裡期期艾艾地說著“他是世家出身”這樣的話，像是一個藏了許久的傷疤被她不小心揭開了。
她的眼淚忽然就湧了上來。
徐艮見她哭了，頓時慌了神，伸手想替她擦眼淚又不敢碰她，手足無措地坐在那裡：“你別哭啊，蓮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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