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艮在門外站了整整一刻鐘，手指攥著袖口來回揉搓，才終於等到產婆推開門，笑著朝他點了點頭：“爺可以進去了，裡頭收拾乾淨了。”
他幾乎是跨著大步邁過門檻的。產房裡的血汙氣雖己散了大半，空氣裡仍然浮著一層淡淡的血腥氣味，混著熱水的蒸汽和某種說不出名字的藥草氣息。
趙溫如己經換過了衣裳，散著頭髮半靠在引枕上，臉色白得像一張宣紙，嘴唇沒什麼血色，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窩在被褥裡。
床尾搭著一塊雪白的棉布，上頭洇著幾團暗紅的血漬，雖然己經換了新的，可到底還沒來得及收走。
徐艮的目光在那塊棉布上一掠而過，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似的疼。
他快步走到床前蹲下來，想伸手碰一碰趙溫如的臉，又怕自己手髒，先在自己衣襟上蹭了蹭，才輕輕覆上她的額頭：“蓮娘，你辛苦了。以後——以後還是別生了，真把我嚇得夠嗆。”
趙溫如正閉著眼緩神，聽見這話眼皮微微掀開一條縫，嘴角動了動，露出一絲無奈的笑。
她想說點什麼的，可嗓子很乾，發出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沒事……就是累了……你先讓我睡一覺……”
她說了這幾個字便又合上了眼，呼吸綿長而均勻，像是隨時就能墜入沉沉的夢裡去。
徐艮蹲在床邊看了她好一會兒，心裡頭亂糟糟的，又是疼惜又是後怕，最後只是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額前汗溼的碎髮，將那些亂糟糟的頭髮別到耳後去，低聲道：“那你好好歇著，我出去等你。”
趙溫如輕輕“嗯”了一聲，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費力地睜開眼，聲音低而斷續：“和爹爹說一聲……我挺好的……讓他別擔心……你們都別進來了，讓我睡會兒……”
徐艮點了點頭，又看了她一眼，這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將門帶得嚴絲合縫。
趙同安正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盞不知續了幾回的茶，面色雖然比方才鬆快了些，眉頭卻還擰著。
見徐艮出來了，他迎上一步問：“她怎麼樣？”
徐艮深吸了一口氣，將方才看到的趙溫如的模樣在腦海裡過了一遍，儘量平靜地答道：“她說她沒事，就是累了，要睡一覺。讓先生別擔心。”
趙同安聽了這話，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茶盞遞給一旁的丫鬟，正要說什麼，忽然見趙喜從院子那頭小跑著過來，衣襬帶風，一臉急切。
趙喜跑到近前，彎腰行了一禮，氣還沒喘勻便道：“爺！城裡方才打發人送急信來，讓您趕緊回去一趟，說是衙門裡有要緊事。”
徐艮眼皮猛地一跳。
這會兒己經快酉時了，衙門裡能有什麼急事？他腦子裡幾乎是同時閃過一個念頭——宮裡傳召。
趙同安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他面色微變，但隨即穩住了，轉頭對徐艮道：“你趕緊回去。這裡有我，蓮娘剛生了孩子，身子虛弱，但到底沒什麼大礙了。她既然己經歇下了，你在這裡也幫不上什麼忙。”
徐艮心裡頭當然放不下，可他也知道岳父說的句句在理。
他朝趙同安鄭重地行了一禮，低聲道：“一切拜託岳父大人了。”
趙同安揮了揮手：“去吧。”
徐艮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產房那扇緊閉的門，便轉身大步往外走去。馬蹄聲在園子外頭漸行漸遠，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趙溫如這一覺睡得又沉又長。
她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色還是灰濛濛的，透著一層黎明前的微光，不知道是什麼時辰了。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身上的汗漬己經被人擦淨了，換了一身乾爽的中衣，被褥也換過，有一股曬過的太陽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