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過後,天己經全黑了。趙家的院子裡點起了幾盞風燈,暖黃的光從廊下透出來,把青磚地面照得溫溫潤潤的。
庭哥兒在自己屋裡坐著,把白日里那篇《為人臣,止於敬》的時文又拿出來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幾乎是逐字逐句地讀,讀到那些拗口的地方還會停下來,反覆念上幾遍,可越念心裡頭便越發困惑。
他坐不住了。他想起繼母平日說過的話,有了疑問便要問,不能悶在心裡頭,越悶越容易鑽進牛角尖裡去。
於是他拿起那冊房稿,起身往趙溫如的院子走去。
趙溫如的院子裡亮著燈。
庭哥兒走到門口,腳步便慢了下來。
他聽見屋子裡頭傳出一陣咿咿呀呀的聲音,是康哥兒在說話。
那個剛滿週歲的小娃娃還不會說完整的話,只會“啊呀”“啊啊”地叫喚。
透過半掩的門簾,庭哥兒看見繼母正坐在窗下的竹榻上,把康哥兒抱在腿上,拿了一個撥浪鼓在逗他玩。
康哥兒伸著兩隻胖乎乎的小手去抓那撥浪鼓,抓不到便急得首蹬腿,嘴裡含含糊糊地叫嚷著。
趙溫如笑得眉眼彎彎的,故意把撥浪鼓舉高一些,看那小傢伙急得臉都紅了,才放低下來讓他抓住。
康哥兒抓住了撥浪鼓,心滿意足地笑了,他抓著撥浪鼓亂搖一氣,咚咚咚的聲音在屋子裡迴響。
趙溫如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又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口水。
庭哥兒站在門外,忽然不想進去了。他覺得自己像一個不請自來的客人,在這個時候走進去,會把那份安寧和溫馨都攪碎了。
繼母和弟弟玩得那麼開心,他拿著一篇自己讀不懂的文章去請教,豈不是大煞風景?
他悄悄地往後退了兩步,正要轉身離開,卻聽見屋子裡傳來了趙溫如的聲音。
“庭哥兒?怎麼進來了又出去呢?是有什麼事麼?”
庭哥兒的腳步僵在了原地。
他回過頭來,看見趙溫如己經站起身來,把康哥兒交給了身後的週三嫂。
康哥兒還不肯撒手,拽著撥浪鼓的一角嗚嗚叫著,被週三嫂哄著抱了下去。
趙溫如這才走到門邊,掀開簾子,看著站在外頭的庭哥兒,目光裡帶著溫和的關切。
“方才就聽見你的腳步聲了,在門口猶猶豫豫的,怎麼不進來?”她問。
庭哥兒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手指不自覺地絞住了那冊房稿的頁角。
他猶猶豫豫地說:“孩兒……對白天那篇時文,還有些困惑。想來請教母親。可是看母親正和弟弟玩得高興,覺得不好打攪,所以……”
趙溫如聽了,卻笑了一笑。
她伸手把庭哥兒拉進屋裡來,又對週三嫂揮了揮手,示意她把康哥兒抱下去。
“來,坐下。”趙溫如讓庭哥兒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了,自己也在他對面坐下。
“那篇時文的確很難理解,”趙溫如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抱怨,“都怪你舅舅。我跟他說了,庭哥兒正是打基礎的時候,要看平和中正的文章。他倒好,一上來就挑了這麼一篇奇崛的文章給你看,這不是為難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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