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蓮記:再嫁白月光》第104章 可惜孩子沒法理解(1)

作者:細雨濕高城·11天前

看庭哥兒對著文章為難,趙溫如一笑,她指著文章中的“廟堂之上,依然天聰天明之君父”一句,問他:“庭哥兒,你說,紂王算得上‘天聰天明’之君父麼?”

庭哥兒搖頭:“他壞得很,是最有名的暴君,哪裡能當得起這個讚譽?”

溫如便笑了:“那文王為什麼偏要這樣說?”

庭哥兒答不上來。

趙慶如看外甥為難,笑著接道:“因為這是臣子的話。臣子不能說君不明,只能說君‘天聰天明’。可你越這麼說,越叫人想起紂王原本不配。”

趙溫如一笑,說:“我們這樣左一句右一句地,也說不清文章究竟好在哪裡。不如還是從頭說吧。你且說說,這篇文章破題破在哪裡?”她看向弟弟。

趙慶如用扇子指了指開頭:“看破題是‘稽臣道於周聖,得其至矣。’不過九個字,卻做了兩件大事。第一便是把題目裡那個寬泛的‘人臣’,落實到了‘周聖’,也就是周文王身上。第二則是把‘止於敬’的‘止’,解作‘至’,極處的意思。這一下,題目就不同了。”

趙溫如點頭:“題目‘為人臣止於敬’,本是一句近乎廢話的道德教訓。誰不知道臣子該敬?可作者偏不泛泛而論,偏拉出文王來。他商朝末年的聖人,而紂王則是天下第一暴君。以至聖事至暴,這‘敬’字便不是平常的敬,是被逼到絕處的敬,是在最容易不敬的時候仍然堅持的敬。這是以特例破題。”

庭哥兒眨眨眼:“母親,什麼叫‘以特例破題’?”

趙溫如說:“比如教你‘為人子止於孝’,你聽了只點點頭。可若說舜的爹和弟弟三番五次要害他,舜還孝,你便覺得這孝有了千鈞重。文王之於紂王,就是這樣。題目本來空泛,作者塞進一個最極端的情景,就變成了有血有肉的文章。”

趙慶如接著說:“正是。所以開篇‘且千古人臣之分,敬而己矣。敬生於分,而倘不定於心……惟不移於易移之時者,至矣。’這幾句雖然看似說理,其實句句扣著文王的處境。‘易移之時’,就是商紂末年。那時候天命人心都己動了,文王偏不移,這就是他的忠貞,是‘至’。”

庭哥兒反問:“舅舅,文王他這麼做心裡舒服麼?”

趙慶如眼神微亮:“問得好。文章高就高在這裡。正因為不舒服,才是臣道的極致。你看‘廟堂之上,依然天聰天明之君父,道在服事,服事之而己矣。’這句話,字面上說紂王是‘天聰天明’的君父,做臣子的只有服事。可你想想,紂王真是天聰天明嗎?不是。作者寫這一句時,心裡藏著多大的失望與譏刺,卻不點破,只讓文王用最恭順的話說出來。這叫以聖襯暴。”

庭哥兒還是半懂:“那作者不怕被人說他不敬君嗎?”

趙溫如笑了:“所以他高明呀。他通篇替文王代聖賢立言,只說臣子如何盡分,不說君如何失德。那譏刺是藏在忠貞裡的。你聽這一句:‘吾君原無過誅耳。’文王受了冤屈,還說我的君上沒有錯。這表面是愚忠,細想卻讓人心酸。君己經這樣了,臣還為他開脫,這不更顯出君的昏暴麼?可作者沒越界,他還是站在臣子的本分上說話。這叫‘憂憤而不失其正,譏刺而不破其體’。”

趙慶如補充到:“是啊,這篇文章的行文沒有突破代聖賢立言的底線。八股文最怕露,一露就俗,就失體。這篇文章好就好在,它把一腔孤憤,都化作文王的‘服事’‘祗承’。你罵它愚忠也好,贊它堅貞也好,它始終在題裡,體現的是聖人的道理。這就是最難的地方。”

“好了,我們接著往下說,不要隨意盪開去。”趙溫如阻止了弟弟的發散,繼續把話題拉回來:

“我們一起來看……這起股兩句先反襯文王處境之難。從立君之初和古今君臣之事看,文王本不應只為人臣,也沒有人配做文王之君,何況是在商朝末年?‘天與人’即天命與人心,當時皆傾向於周;‘昏與明’即紂昏文王明,這種對比也足以讓聖哲難堪。兩股對舉,寫出文王面對的巨大誘惑與困惑。文王不以時勢、功利和君臣賢愚來重新判斷君臣關係。

中股從兩面展開。一面說,若推崇文王的節操,似乎可以推出“主有可攜”,君主可以離棄;但文王卻認定“天下無不可事之君”。另一面說,若堅持臣子之義追隨,仍會看到“臣得而主失”,臣子有理而君主有過。但文王只覺自己為臣不足,在西土仍日日“祗承之而己矣”。兩句“而己矣”,語氣低迴而堅決,寫出文王的至聖與無奈。

後股以“進”“退”對舉,最見功力……”

趙溫如正洋洋灑灑地想要往下說,就被一個聲音打斷了,“蓮娘,你少給庭哥兒看這種文章。”

是趙同安來了。

趙溫如不服氣地說:“這文章有什麼不好麼?”

趙同安先瞪一眼兒子,說:“不知輕重。庭哥兒才八歲,你給他看什麼文章不好?非得看這樣的。”

趙慶如連忙向父親行禮,也不辯駁,就垂手立在一旁。

庭哥兒有些困惑地問:“阿翁,這文章不好嗎?母親和舅舅都說這文章很好啊。”

趙同安看著庭哥兒還有些天真的眼神,不知怎麼說好。

他猶豫了良久,最後還是說:“這的確是好文章。但是你太小了。不能理解其中幽微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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