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哥兒連忙點頭，臉上的神情鄭重得像是在聽先生講學。
“八股文首重破題。”趙溫如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的小几上輕輕點了一下，“什麼是破題？就是用非常簡潔的兩個短句，道破題意。規矩有五條——不能離題，不能漏題，不能與題目完全重複，不能連上，不能犯下。除了這五條規矩，還要寫出新意來。若總寫一些陳詞濫調，考官看得厭了，你的文章便先輸了一半。”
她頓了頓，讓庭哥兒消化了一下，然後接著說：“你想啊，無論是鄉試還是會試，考官一日要看幾百份卷子。幾百份卷子，是一個題目，若是破題都大同小異，讀起來一個腔調，誰耐煩一點一點看下去？所以破題這一個關口，就要在符合規矩的前提下推陳出新。要讓考官在昏昏欲睡的時候眼睛一亮。”
庭哥兒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的確如此。破題若是不能奪人耳目，後面的文章寫得再好，也沒有人看得見了。”
趙溫如讚許地看了他一眼：“正是這個道理。破題是敲門石，門敲開了，人家才會走進去看你的文章。門都敲不開，裡頭再好也是白搭。”
她停了一停，換了個問題問：“上次我教給你的那篇《許子冠乎》，你還記得麼？”
“記得。”庭哥兒不假思索地應道。
“那篇文章的破題是怎麼寫的？”趙溫如問。
“以冠詰異端，詰其必用者也。”庭哥兒應聲而答。
“正是。”趙溫如點了點頭，“這一句話一共十一個字，一口道出題意。你看這個破題——以‘異端’稱呼許行，一個詞便定了立場；以‘必用’二字揭示許行的自相矛盾之處。這就叫小題大做之法。破得很果斷，一刀便切進去了。”
庭哥兒認真地聽著，一邊聽一邊在心裡頭把繼母講的這些和他記在腦子裡的那篇文章互相印證。
“而這篇文章的破題，更短。”趙溫如說著，“‘稽臣道於周聖，得其至矣。’一共十個字。它用文王來概括臣道之至，看似突兀，可你若是熟悉《大學》，便會明白作者為什麼敢這麼寫。”
她看著庭哥兒，問：“《大學》裡頭，‘為人臣，止於敬’前面是什麼？”
庭哥兒略一思索，便答了出來：“《詩》雲：‘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
“沒錯。”趙溫如讚許地點了點頭，“題目雖然只有‘為人臣，止於敬’這六個字，可這句話的前頭，緊挨著就是‘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所以這個破題——‘稽臣道於周聖’——看起來是自說自話地搬出了文王，實際上是順著《大學》的原文來的。這就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你以為他跑遠了，其實他一首站在題目裡頭。”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讚歎：“這一破題，把空泛的道德議論濃縮成文王的‘臣道之至’。什麼叫‘止’？就是‘止於至善’，而文王則是臣道的‘至善’。破題破到這個份上，是在給整篇文章立骨。”
庭哥兒聽完，坐在那裡想了很久。
他時而點點頭，時而又輕輕皺一下眉。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地開口：“似乎……真的很巧妙。文王為人臣，行的乃是最極致的臣道。作者一開頭便把這個標杆立出來了。”
趙溫如笑了一下。她知道這孩子聽懂了一大半，可還有一些東西，他現在是聽不懂的。這並不是因為他不夠聰明，僅僅是他的積累還沒有到那一步。
“你現在還沒開筆寫文章，沒有看過足夠多的時文，所以對這破題‘將千鈞之力凝於一點’的妙處，還不容易體會。”她的聲音溫溫的，像窗外吹進來的夜風，“這沒有關係。以後你慢慢會感受到。這需要你多多練習，循序漸進，是急不來的。”
庭哥兒聽了這話，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是孩兒太心急了。明明工夫不到，卻好高騖遠。”
趙溫如看著他，心裡頭忽然生出一種柔軟的憐惜。這孩子總是這樣，對自己太嚴苛了。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庭哥兒的身體在她的手掌下微微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放鬆了下來。
“你想要上進，是件好事。”趙溫如輕聲說，“母親開心都來不及，怎麼會覺得你心急呢？只是，再好的心願，都需要不懈的努力去實現。你今日不懂這篇文章，沒有關係。你把它記在心裡，過幾年再拿出來讀，一定會比今日懂得更多。到那時候，你便知道自己的工夫長進了多少。”
庭哥兒抬起頭來看著趙溫如。
她的臉上帶著鼓勵的神色，目光溫柔而篤定，像一盞風燈，在夜色裡穩穩地亮著。
那些困惑還在，那些不甘也在，可它們不再讓他覺得羞愧和焦躁了。因為母親告訴他，不要急，慢慢來。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像是要把這句話刻進自己的心裡去。然後他把那冊房稿遞還給趙溫如，說：“那……這本房稿，兒子先不借了。等兒子以後有了足夠的積累，再向舅舅借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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