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哥兒從小心思重,好強,對自己要求極高。雖然有時候難免貪玩,但大多數時候,他在讀書上並不用人督促,他自己便能把自己逼得緊緊的。
可元娘呢?
整日里沒心沒肺地吃喝玩樂就是她最重要的事,凡事不往心裡去,有時候說她兩句,她吐一吐舌頭,轉頭就忘了。
趙溫如輕輕地嘆了口氣。
她能狠得下心教訓元娘麼?好像不能。那孩子只要仰起小臉,用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她,叫一聲“母親”,她的心便軟了。
讓她板起臉來逼元娘背書寫字,她做不出來。
那便算了,由著她的天性發展吧。反正這孩子小,先寵著再說。
還好元娘是女兒。徐艮對兒子嚴苛,對女兒總該寬容些。
趙溫如正想著,忽然聽見趙同安在船艙外說話的聲音。
她起身走出去,便看見父親正坐在船艙前頭的竹椅上,一件青灰色的道袍被河風吹得輕輕飄動。
趙溫如讓船上的丫鬟搬了一把椅子過來,挨著父親坐了下來。
“爹爹。”她叫了一聲。
趙同安“嗯”了一聲,目光還望著遠處的河面,沒有轉過頭來。
“我小的時候,您和母親有想過要把我培養成什麼樣麼?”趙溫如問,語氣裡帶著一絲回憶往事的散淡,“還是我高興就好?”
趙同安這才轉過頭來看了女兒一眼,臉上帶著幾分詫異:“怎麼突然想起來問這個?”
趙溫如嘆了口氣,把自己心裡的那點糾結簡簡單單地說了:“”元娘那丫頭,性子野,不愛讀書,我不知道該不該勉強一下。若依照本心,我願意讓元娘多玩兩年。可又怕這樣縱著孩子,長大了心收不回來,最後反倒害了她。”
趙同安聽完,笑了一聲。
他搖著蒲扇,不緊不慢地說:“你想太多了。元娘那孩子,機靈又可愛,而且她其實是個很會看眉眼高低的孩子。你別看她平時沒心沒肺的,其實誰高興誰不高興,她心裡頭門兒清。這種孩子,長大以後規矩上錯不了。更何況,有你和止善當父母,她哪怕不刻意學什麼,以後也不可能什麼都不會。你不用擔心這個。”
趙溫如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地說出了自己更深的那層顧慮:“如果她是我親生的,我肯定讓她放開隨便玩,大不了養她一輩子。可……她畢竟是前頭夫人生的。我怕……太縱著她了,讓人說一句我居心不良。畢竟這個世界對女子本就苛刻,若她日後有些行差踏錯,別人總會說她生而喪母,繼母又不肯教導。”
趙同安轉過頭來看著女兒,語氣裡帶著不認同。
“你別胡思亂想。”他搖了搖頭,“問心無愧即可。你是什麼樣的人,你自己知道,止善知道,兩個孩子也知道。至於外人——你什麼時候開始擔心外人嚼舌頭了?當初和離再嫁,滿吳縣的人都在嚼你的舌頭,你怕過嗎?”
趙溫如微微一愣,隨即笑了。
的確,她在那些風言風語裡走過來,又怎麼會因為一個“莫須有”的罪名便畏首畏尾?
船又行了半日,夕陽西斜,把整個河面染成了一條金紅色的長帶。
元娘從船艙裡跑出來,手裡舉著她剛畫完的畫,臉上、手上、袖子上沾滿了顏料。
她把畫舉到趙溫如面前,笑得眉眼彎彎:“母親快看!我畫了一隻大鳥!還有一隻小鳥!這是鳥媽媽帶著她的孩子!”
趙溫如接過畫來看。那紙上果然是兩隻鳥,一大一小,大的那隻展著翅膀。
“畫得真好。”趙溫如笑著把畫還給她,“去讓阿翁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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