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蓮記:再嫁白月光》第107章 行路(1)

作者:細雨濕高城·3天前

船過了杭州,便折向西行,入了富春江的水道。

這一路的景緻和此前截然不同。運河兩岸是平展的田疇和連綿的村莊,稻田、桑園、農舍。

可進了富春江,山便多了起來。

那些山不高,卻極有姿態,一座一座的,或如臥虎,或如屏風,或如睡著的仙人,沿著江岸層層疊疊地鋪開去。

江水清澈得泛著碧色,船行其上,能看見江底的卵石和游魚。江岸上不時有沙洲,生著疏疏落落的蘆葦。

因為逆流而上,船行得極慢。江灘上常有縴夫拉縴,那些人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脊樑在秋陽下泛著油光。

他們弓著身子,纖繩深深地勒進肩頭的肌肉裡,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口裡喊著低沉而整齊的號子。

船便被這股人力牽引著,一點一點地逆水而行,慢得能看清岸上每一片草葉的搖動。

趙溫如站在船艙外,扶著船舷看了好一會兒,看那些縴夫在亂石和淺灘之間艱難地行進,看江水衝在他們的小腿上,濺起白花花的水花。她心裡頭生出一種複雜的感慨。

趙同安卻好像全不在意這些。他的眼睛裡只有山和水。

一路上,他整日把自己關在船艙裡作畫。

他把筆墨紙硯一應鋪開,對著一窗流動的山水,畫了一張又一張。

趙溫如有時候進去看,見父親己經畫好了好幾幅,有畫江邊秋山的,有畫沙洲蘆花的,有畫漁舟獨釣的,幅幅不一,可每一張都是同一個調子:淡雅,疏朗,悠遠。

趙溫如越看越覺得奇怪。

她雖不擅山水,可從小看著父親作畫,對他各個時期的畫風瞭如指掌。

趙同安早年的畫承的是吳門畫派的衣缽,清淡雅緻,留白極多,意到了筆便停住了。後來畫風漸漸往古拙一路去了,用筆更重,皴法更厚,山石多了幾分蒼勁,畫面也少了從前的空靈。

這個變化持續了七八年,趙溫如一首以為父親從此便定下了晚年的面貌。

可眼前這些新作的畫,分明又回到了早年的路子上。

筆墨瀟散,氣韻淡泊,落筆不多,卻把富春江的那股子水汽和山色都勾了出來。

這一日午後,趙同安剛畫完一幅小景,正擱了筆坐在窗邊喝茶。

趙溫如走過去,拿起那幅畫端詳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問:“爹爹,這不像你最近七八年的畫風啊。”

趙同安端著茶杯,目光從窗外的青山收回來,落在女兒臉上。他笑了笑說:“作畫本是隨心而為,又何必執著於一種風格?心與境相合,畫自然就變了。若是硬要守著一種畫風不變,那是僵了。”

趙溫如聽著,覺得頗有道理。

她低頭又看了看那幅畫,山是淡墨勾的,水是留白留出來的,一隻小船泊在江邊,船上有個極小的漁翁,只兩三筆便勾出了形神。

“我覺得這個風格比較適合我。”趙溫如忽然說,“爹爹,您教我唄。”

趙同安正喝茶,聽她這麼一說,差點嗆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白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又好氣又好笑的無可奈何:“你再練十年吧。你以為這是一下子能學會的?那山石的皴法,水面的留白,樹木的穿插,哪一樣不是幾十年的功夫堆出來的?你現在連山水的門道都還沒摸到,就想學這些?”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送你到徽州以後便要離開,滿打滿算也就剩一兩個月的光景。就這點時間,你連皮毛都學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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