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同安看著女兒的背影,搖了搖頭,小聲嘀咕了一句“這丫頭”,又拿起筆來,繼續畫他的富春山水。
船繼續往上游走,離歙縣越來越近,水路也變得越來越險。
富春江的下游是寬緩的,水面開闊,水流平穩,船行其中,像是走在一條碧玉鋪成的大道上。
可越往上游,江面便越窄,兩岸的山也越逼越近,江水被山勢夾緊了,水流便急了起來。
灘一個連著一個,一個險過一個。船過灘的時候,船身被水流衝得東搖西晃,浪頭打在船舷上,啪啪地響。
庭哥兒在這樣的船上根本沒法看書。白日里船晃得太厲害,書頁在手裡不停地抖,字也跟著跳,看不上幾行便頭暈眼花。
趙同安自然也作不得畫了。
元娘這丫頭在運河上的時候天天在甲板上跑來跑去,可如今一個浪頭打過來,船身猛地一歪,她便嚇得尖叫一聲,扎進趙溫如懷裡,緊緊拽著她的衣襟不肯鬆手。
康哥兒和奶孃也有些受不得船上的顛簸,整日里懨懨的。
趙溫如被這陣勢也弄得有些心慌。眼前這灘連著灘的水路,船身一忽兒被拋起來,一忽兒又跌下去,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跟著翻騰。
有一日午後,船剛過了一個險灘,趙溫如扶著船艙門框對趙同安說:“爹爹,這水路實在太險了。要不然我們換乘馬車走陸路吧?我看這山道雖然窄些,可到底是在平地上走,總比在浪裡頭顛著強。”
趙同安聽了這話,搖了搖頭。
“你以為走山道會舒服麼?”他不急不緩地給女兒分析,“歙縣這一帶的山路,九曲十八彎,有些地方窄得只能過一輛馬車,邊上就是深溝,馬車走起來顛得很。而且山路荒僻,人煙稀少,雖說如今大體太平,可誰能保證那些山旮旯裡沒個把攔路的毛賊?咱們這一船老老小小的,走水路雖然慢些險些,但到底在大江上,白日里有縴夫船工看著,夜裡便去鎮上投宿,總比走在荒山野嶺裡安全。”
趙溫如聽了,沉默了一會兒,不得不承認父親說得有理。
趙同安見女兒被說服了,又溫聲道:“你放心,我己經吩咐船家走慢一些,每日少行幾個時辰,寧可多停幾日,也求個穩妥。”
後面幾日,他們每天只行不到西個時辰的水路,其餘時間便泊船歇息。
有時候遇上個臨江的小鎮,他們便停船上去逛一逛,吃些東西。有時候沒有市鎮,便尋一處水勢平緩的河灣,把船泊在岸邊過夜。
不過出了杭州府的地界以後,像樣的客棧便越來越少了。
趙溫如雖然捨得花銀子,可有時候走上小半個時辰,也找不到一處能住的客舍。到了這時候,他們便只能去投宿山間的寺院或是道觀。
但這樣的經歷,對趙溫如和兩個孩子來說倒是別有奇趣。
夜裡,山中的霧氣從谷底升起來,把整座寺廟籠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海里。
趙溫如站在寺前的石階上,聽夜風穿過鬆林,聽遠處的澗水潺潺流淌,聽大殿里老和尚敲響的木魚聲,她忽然覺得心裡頭格外地靜。
到了第二日清晨,天還沒大亮,寺裡的鐘聲便響了。
那鐘聲不洪亮,卻是極清越,餘音悠悠盪盪,經久不散。
庭哥兒和元娘頭一回在鐘聲裡醒來。
元娘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揉著眼睛問“是什麼聲音”,趙溫如摸摸她的頭說“是寺裡的晨鐘”。
元娘似懂非懂地嘟囔一句,倒下去接著睡。
就這樣曉行夜宿,大約過了十二天,船終於駛出了一道峽谷,江面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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