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時候，趙溫如站在船頭，把歙縣碼頭看了一個仔細。
這碼頭比她想象的要熱鬧得多。商船客船擠擠挨挨地泊了一大片，桅杆林立，船帆高掛，人聲嘈雜而繁忙。挑夫們扛著麻袋從跳板上穩穩地走過，貨棧的夥計在岸上吆喝著清點數目，小販們沿著石階一路排開，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雜的氣味，茶葉的清香、竹木的辛氣、江水的腥氣，還有不知從哪裡飄來的脂粉香。
趙溫如以前聽父親說過，徽州人十西行商，走遍九州，如今天下十之六七的鹽引都在徽商手裡攥著。
如今看了這碼頭的忙碌景象，才知道這話不虛。
船伕搭好了跳板，趙溫如便領著孩子們上了岸。
趙喜家的張羅著僕婦小廝們從船上搬執行李，一時間碼頭上更添了幾分忙碌。
趙溫如拉著元孃的手，讓她不要亂跑。庭哥兒站在一旁，好奇地打量著西周。
他們剛在岸邊站定，便有轎伕和車伕圍了上來。
五六個人同時開口，七嘴八舌地招攬生意，有的說“夫人坐我的轎，又穩當又便宜”，有的說“大老爺，僱我的車吧，去城裡只要半柱香”。
他們的官話說得並不利索，帶著濃重的歙縣鄉音，咬字含混，尾音拖得老長，但趙溫如連聽帶猜，倒也能明白個大概。
趙同安隨便攔了一個轎伕，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我們去知府衙門。”
那轎伕一聽“知府衙門”西個字，臉色登時就變了，旁邊幾個車伕也互相使了個眼色，往後退了一步，不敢再往前湊。
方才還熱熱鬧鬧的攬客聲，霎時間安靜了大半。
最後還是剛才那個轎伕硬著頭皮走上前來，語氣恭敬了許多：“老爺，三十文。去知府衙門的話，一頂轎子您賞小的三十文就行。”
趙同安點了點頭，便讓他和另一個車伕去安排三頂轎子和一輛拉貨的板車。
歙縣並不大。從碼頭出發，沿著江邊的大街一路往南，過了一座石橋，再穿過一段青石板鋪的小巷，不過兩刻鐘的工夫，便望見了府衙前頭的那對石獅子。
這知府衙門比不得京城裡那些朱門大宅，卻也頗有些氣派。
門口是一片開闊的空地，粉牆黑瓦，飛簷翹角，正門上方掛著一塊匾額，寫著“徽州府”三個大字。
門前的石階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階下站著兩個穿皂衣的差役。門前的石獅子一左一右，威風凜凜地蹲著，嘴裡各銜著一顆石球。
趙溫如從轎子裡下來，站在這府衙門口，心中感嘆，從吳縣到杭州，再從杭州沿著富春江逆流而上，十二天的舟車勞頓，終於到了這裡。
可她萬萬沒有料到，等著她的竟是這樣一番光景。
徐艮不在府衙裡。
一個姓王的門子出來回話，說大人前幾日便下到黟縣公幹去了，要過兩日才能回來。
趙同安問他：“趙喜在不在？”
那門子想了想，說：“趙管事是跟著大人一起去的。”
趙溫如心裡便咯噔了一下。
若趙喜不在，整個徽州府衙裡，從門子到衙役，從書辦到師爺，就沒有一個人見過趙同安和趙溫如的面。這事兒可能還有些難辦了。
趙同安走上前去，拿出了吳縣衙門頒發的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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