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溫如這兩日心裡一首擱著一件事。
每每到了午後歇息的時候，或是傍晚坐在與誰同坐軒裡看晚霞的時候，那件事便會悄悄浮上來，像蓮池裡的一尾鯉魚，冷不丁地翻個水花，又沉下去了。
李家。
她帶著孩子們回到吳縣己經一個多月了。徐家港那邊的族人，她認認真真地盤算過一回，最後決定不去招惹。可李家呢？李家不一樣。
李家是李氏的孃家。庭哥兒和元孃的親外祖母、親舅舅，還有一個小姨，都住在吳縣城南的李家巷裡。
論起來，那兩個孩子身上流著一半李家的血。她帶著孩子們千里迢迢回到吳縣，若是不去李家走動，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可她是繼室。
繼室帶著原配留下的孩子去拜見原配的孃家，這事怎麼想都透著一股尷尬。
她若是主動登門，李家的人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她是在炫耀？會不會覺得她假惺惺地來做姿態？
可若是下個帖子請李家的人過來——李家老夫人畢竟是長輩，她哪有讓長輩上門來見她的道理？
趙溫如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索性去找她爹商量。
趙同安這日正在書房裡畫畫。他近來畫興大發，說要畫一幅《清溪消夏圖》，把園子裡的幾處景緻都收進去。
趙溫如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等父親停了筆，才把自己心裡的糾結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趙同安聽完，放下筆，轉過身來看著女兒，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你如今倒是很大度麼。”
趙溫如一聽這個語氣，就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爹爹，”她有些無奈地說，“這不是大度不大度的事。血脈之親是割不斷的，李氏終究是兩個孩子的親生母親。孩子們跟著我回了吳縣，若是不去見一見外祖母和舅舅，難免有些不妥當。”
趙同安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換上了一副認真的神色。他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你一個人倒也罷了，既然兩個孩子都帶回來了，還是應該去拜見一下的。這是人之常情，不該回避。”
趙溫如得了父親的贊同，心裡略微踏實了一些，又問：“他們家目前情況如何？爹爹可知道？”
趙同安搖了搖頭，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感慨：“這幾年我偶爾也聽到一些李家的情況。總的來說，沒比徐艮大哥家好多少。”
他頓了頓，慢慢說道：“李氏的父親己經去世好些年了。家裡西個姐妹，除了最小的那個還沒嫁人，其餘三個都嫁了。你是知道的，江南體面人家嫁女兒，陪嫁是少不了的。嫁一個女兒便要掏空一層家底，三個女兒嫁出去，那點家當也就差不多了。他們家和徐艮家當年算是門當戶對，都是尋常讀書人家，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可這些年下來，李家是越來越窮困了。”
趙溫如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李氏唯一的弟弟倒是挺早就考上了秀才。”趙同安接著說，“可從那以後，鄉試考了好幾回，回回落榜。如今也沒有別的營生，在城南一傢俬塾裡當先生，靠那點束脩養著一家老小。”
趙溫如在心裡略略盤算了一下。
吳縣這地方文風鼎盛，秀才也實在是多。全縣在學的生員少說也有兩三百人，私塾先生的束脩也就微薄，李家的日子，恐怕比她方才想的還要拮据一些。
“那我還是帶著孩子上門一趟吧。”趙溫如下了決心，“下帖子請人家過來，確實有些託大，顯得不禮貌。”
趙同安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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