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墨雨捧著一個托盤進來,托盤上一隻白瓷碗,碗裡的藥湯還冒著嫋嫋的熱氣,一股濃重的苦味在屋子裡瀰漫開來。
徐艮接過藥碗,也不讓人伺候,端起來一飲而盡。那藥極苦,他喝下去的時候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可到底是一口氣喝乾了,沒有半點遲疑。
“你倒是爽快。”趙溫如在一旁看著,把空碗接過來交給墨雨,又遞了帕子給他擦嘴,“這藥苦不苦?”
徐艮把嘴擦了擦,看著她,輕聲笑了笑:“苦不苦的,喝慣了就好了。這半年來治頭痛的、治胃氣不和的藥,我倒是喝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徽州這邊的大夫不行,總覺得喝了藥也沒什麼用。”
他說得雲淡風輕的,好像只是隨口一提。趙溫如聽了,卻覺得心頭像被細細的針紮了一下。
他在外頭這半年,到底過的是什麼日子?如今看著他瘦成這副樣子,聽著他用這樣輕描淡寫的口氣說“什麼苦藥都喝過”,趙溫如心裡頭翻江倒海的。
她把心裡的酸澀壓下去,問:“你餓不餓?我讓廚房給你弄點吃的。你睡了這麼久,又剛喝了藥,不墊補點東西不行。”
徐艮又休息了一會兒,發了一身汗,臉色倒是比剛醒時好了許多。他半靠在床頭,想了想,說:“你們先吃吧,我這睡了那麼久,又剛喝了藥,一點不餓。”
趙溫如白了他一眼,說:“我們早就吃過了。現在都什麼時辰了?你身子虛弱,不吃也不行。快說,想吃什麼?”
徐艮看著她,忽然就笑了。他問:“我想吃什麼,娘子給我做麼?”
趙溫如“呵”了一聲,沒有接話,只是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那……”徐艮的語氣拖長了一些,目光裡帶上了幾分懷念和嚮往,“我想吃鹹肉蒸春筍。”
趙溫如聽了他這話,哭笑不得,探過身去拍了他一下:“和你說正經的呢。這八月底哪來的春筍?”
趙同安在一旁聽了,也笑了。他不緊不慢地說:“春筍是沒有。不過我們不是從吳縣帶了不少毛筍乾來麼?拿來蒸鹹肉,滋味雖然比不上春筍鮮嫩,卻另有一種風味。讓廚房去做就是了。”
趙溫如看了父親一眼,又看了看徐艮,說:“這徽州到處都是竹子,毛筍乾你怕是都要吃吐了,怎麼還惦記著吃這個?”
徐艮笑了笑,說:“這徽州的筍衣、筍乾、臘肉,我確實吃了不少。可他們的做法,和吳縣家裡做的不一樣。”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你們帶來的毛筍乾,那才是家鄉口味。”
趙溫如沒有再說什麼。她起身走到門口,叫來墨雨,低聲吩咐:“去廚房讓趙喜家的蒸一碗鹹肉毛筍乾,再來一碗白粥,配兩碟小菜。”
墨雨領命去了。
趙同安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悠哉悠哉地看著徐艮,笑得意味深長,說:“這麼怠慢我的寶貝女兒,還能在她面前點菜,也就只有你了。”
徐艮半躺在床上,聽岳父那麼說,渾身不自在,臉一紅,又要起身。
趙同安趕忙地制止他:“你這人,怎麼說了不聽呢?讓你不要亂動!”
趙溫如剛好聽見,便問:“你們聊什麼呢?”
趙同安哼了一聲,說:“好好看著你夫君。我算是知道他怎麼把一個小風寒弄成大病了。剛發了汗,就掀被子,還不加件衣服,這不是等著病情加重麼?他這脾氣,一個人在徽州沒人管著,身子能好到哪裡去?”
趙溫如一聽,立刻轉過頭去,瞪了徐艮一眼。她故意板起臉來,語氣裡帶著幾分真真假假的威脅:“我可有好多賬沒和你算呢。你不要現在就惹我生氣。否則以後沒你的好日子過。”
徐艮被她這麼一瞪,連連點頭,嘴裡說著“不敢不敢”,那副戰戰兢兢又帶點討好的模樣,和堂上那個平日裡處事果斷的知府大人判若兩人。
突然,他意識到趙同安還在屋子裡呢,轉頭看了岳父一眼,一下子耳根都紅了。
趙溫如看著他這副樣子,終於沒繃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趙同安也笑著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