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天光剛剛透進窗紙,正房裡便有了動靜。
徐艮這一夜睡得並不安穩,發了一身汗之後,人是比昨日清明瞭不少,只是後半夜翻來覆去得睡不著,可能是下午睡多了。
天矇矇亮時,他看見趙溫如蜷在旁邊的被子裡睡得正沉,便沒有起身,怕驚著了她。
徐艮側過頭,在晨光裡看了妻子好一會兒,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的。這半年裡,他在徽州每夜都是一個人睡在這張床上,總覺得有些孤清,此刻妻子就在身邊了,他又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趙溫如醒的時候,徐艮正披衣坐在床邊。她眯著眼問:“怎麼起這麼早?”
“時辰不早了。”徐艮回頭看她,聲音輕而溫和,“該起了。”
兩人剛洗漱完畢,便聽見外頭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時雨在門外輕聲道:“大人,夫人,哥兒和姐兒來了。”
趙溫如連忙坐起來,匆匆理了理鬢髮。門簾掀開,庭哥兒打頭走了進來。
他今日換了一身嶄新的長衫,大約是昨日從箱籠裡翻出來的,衣料上還帶著摺疊的印痕。他走到父母面前,撩起衣襬,規規矩矩地跪了下去,行了一個大禮。
“兒子給父親請安,給母親請安。”
元娘跟在後頭。這丫頭平日裡蹦蹦跳跳,今日卻出奇地安靜,也跟著哥哥一起行禮。
“女兒給父親請安,給母親請安。”
徐艮看著這一雙兒女並肩跪在面前,心裡頭一時間有些感動。
庭哥兒長高了,比他離家時足足躥了半個頭,眉眼舒展開了,那股子總是弱弱的怯意淡了不少,更像一個軒昂的少年了。
元娘也大了,小臉上的嬰兒肥褪去了一些,五官愈發清秀,有了幾分小姑娘的模樣。
只不過他是父親,不免還要端著個嚴父的架子。
“起來吧。”徐艮的聲音沉穩如常,面上也看不出什麼特別的熱絡。
他先問了庭哥兒:“這半年的功課,可有荒廢了?”
庭哥兒的腰板不自覺地挺得更首了。他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父親的話,兒子不敢荒廢。西書己經都背完了,如今正在溫習朱子的章句。”
徐艮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西書背完了?他走的時候,庭哥兒連《論語》都還背得不熟,《孟子》才剛開頭。他原以為這半年自己不在身邊,又是在外祖父家裡,這孩子沒了管束,功課多少會落下些。想不到非但沒有落下,進度反倒比他在家的時候還快了不少。
他沒有誇讚,只是點了點頭:“背完不難。但功夫是否真的下到了實處,還要考過了才知道。今晚等我得了空,考校你幾處,看你有沒有弄虛的。”
這話一齣口,庭哥兒便僵了一下,方才還端端正正的肩膀,一下子繃得更緊了。
趙溫如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她站在徐艮身後,悄悄地白了他一眼。
剛見著孩子,話還沒說幾句,就要“考校”。他這個爹當得,活像衙門裡的提學官。
半年不見,孩子們巴巴地來請安,他不能先問一句“路上累不累”“昨晚睡得好不好”,開口便是“功課荒廢了沒有”“今晚考你”。這麼個做法,怎麼怨孩子和他不親呢?
連素來歡歡喜喜的元娘,此刻也有些怯怯的。她站在一旁,眼睛望著徐艮,嘴角動了動,想撒個嬌,卻又把話嚥了回去。
徐艮大約也覺察到了元孃的緊張,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語氣緩和了幾分:“元娘,你這半年,有沒有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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