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的人很快回來,回稟說:“趙老爺一大早就起來了,說要去江邊看日出。讓小的們和大人、夫人說一聲,不用等他吃早飯了。”
趙溫如聽了,笑著搖了搖頭。
她對徐艮說:“你沒回來那幾日,錢師爺大約是怕我們冒認官親然後跑了,把爹爹看得很緊。明面上是派人伺候,實際上寸步不離。我爹那個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最煩身邊跟著皂吏。今日總算不用被他看著了,還不趕緊跑出去透透氣?”
徐艮有些吃驚,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錢師爺對先生不敬了?”
趙溫如搖搖頭:“那倒沒有。錢師爺言語上恭敬得很,禮數樣樣周全。可我爹想去哪裡走走,他非要派兩個衙役跟著。說是幫著指路、伺候我爹。事實上,那兩個人就是看著我爹,寸步不離的。我爹去街上買塊墨,他們也要跟到店門口。你想想看,讓我爹帶著兩個衙役去江邊賞景,那還有什麼意思?還不如不去。”
徐艮聽了,沉默了片刻,最後嘆了口氣,搖頭苦笑道:“錢師爺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謹慎。弄出這些事來,倒也是盡職。我得替他給先生賠個不是。”
趙溫如也不再多說。錢師爺的顧慮她能理解,那些日子府衙裡沒有人認識他們,門子衙役個個如臨大敵。
錢師爺作為留守的幕友,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出錯。他行的是“寧可失之嚴,不可失之縱”的路數。這固然讓趙同安受了些委屈,可說到底也沒什麼錯處。
早飯便擺在正院的飯廳裡。徐艮吃得很快,一碗白粥、兩個饅頭、幾筷小菜,三下五除二便吃完了。他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便要起身往前衙去。
趙溫如忙放下調羹,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你做什麼?”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悅,“你昨晚高燒才退,今日就又要去衙門?就不能歇一日?”
徐艮拍了拍她的手,用一隻手把她的手輕輕地握了握,溫聲道:“我去下面的縣裡待了十幾日,府衙裡的公務恐怕早堆成山了。那些等著畫押、用印、轉呈的文書,都攢在那裡。我怎麼能還躺著?”
趙溫如急了,手一翻,反扣住他的手指,不肯放開:“公務再多,也得一件一件做。你今日把身子熬壞了,躺在床上起不來了,那些公務就能處理好了?磨刀不誤砍柴工,歇一天能怎樣?天還能塌下來?”
徐艮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堅定:“我沒那麼嬌弱。這半年來每日如此,不也過來了?”
趙溫如聽了這話,臉色便不好看了。她把手抽回來,首首地看著徐艮,聲音比方才高了幾分:“是。你不嬌弱。昨日是誰說自己這半年來喝了不少藥的?你若是身子好,喝什麼藥呢?你看看你自己,都瘦成什麼樣了,還逞強呢。身子是靠養的,你一邊喝藥,一邊糟蹋自己,那吃什麼也調養不好身子。”
她一連串的話說下來,又急又快,像炒豆子一般。
徐艮被她嗆得一怔。旁邊的庭哥兒和元娘都低著頭,假裝專心吃飯,連大氣都不敢出。
徐艮沉默了一會兒。趙溫如以為他還要反駁,正要再添上兩句,卻見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軟軟的,帶著一點無奈,又帶著一點被罵了也不惱火的甘願。
“蓮娘。”他低聲喚了她一聲,只這一聲,語氣裡頭便帶上了幾絲哄人的味道,“我先去看看。若事情不多,我中午就回來。衙門裡那些事,我要是撂開手不管,一個人躺在這裡,心裡也記掛得慌。還不如去坐上半日,回來就能安心養病。”
趙溫如看著他,知道自己勸不住了。這個人的性子她最清楚不過,他要是能踏踏實實躺著不動,那就不是徐艮了。
她咬了咬唇,最終鬆了口,嘴上卻還要補一句:“那你先去,到了中午若還沒回來,我就帶著元娘去衙門裡把你拽回來。”
徐艮笑著應了一聲“好”,又對庭哥兒說了一句“好好溫書”,這才起身往前衙去了。
庭哥兒目送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月門之後,便告退去書房溫書了。
趙溫如看庭哥兒走了,便又吩咐時雨把康哥兒抱到院子裡曬太陽。
元娘跟著出來,在廊下和時雨用草葉子編小兔子。趙溫如坐在竹椅上,把元娘叫到身邊來。
“元娘,你今日怎麼了?”她故意逗她,“你爹爹在的時候,你一句話也不說,一點都不像你。”
元娘歪著頭,認真地說:“我……我有點怕爹爹。”
趙溫如笑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歡爹爹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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